箜篌流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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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序章:十、死路

        灰茫茫的田野上荒芜寂静,连偏爱尸体的乌鸦和老鹰都销声匿迹,远方天际传来沉闷的隆隆炮响。

  齐胸高的杂草里像鱼儿游过般被拨开一道歪歪扭扭的涟漪,一顶顶被染成焦黑色或是紫红色的头盔在其中时隐时现,被阴沉的云层压得低低的。这队士兵们艰难地行军,墨绿色的杂草间映不出他们脸上一丝血色与表情,他们如同草莽间曲折游荡的灵魂。

  领头的连长突然举起单拳、半蹲下来,身子向前伏进杂草中,朝后方小声喊道:“注意警戒,原地静默三分钟!”

  接着他又扭头向通讯员:“校准与主力部队的距离!”

  通讯员挂着疲惫的脸色,用疑惑的目光与连长坚定的注视短暂接触后便轻轻点头,打开了小型电子战术沙盘,然后汇报说:“主我距离六洞五,校准正常。”

  “所有人,清点弹药,整理装备,关闭通讯频道;前方可能发生伏击战,提高警惕!”连长打开了折叠的自动步枪,按下了上膛电钮。想了想,他又腾出手来摆正了歪扭的头盔,并悄悄扣下了胸前的身份识别码。

  草丛的西南方是一处山洼,没有高草丛掩护,两面环山,是绝佳的伏击位点。

  “各班俯身前进,我们将作为先遣部队为主力部队探查火力点布置!都打起精神!”连长下命令。

  寂然无声地前进着,前进着,已缺粮两日的连队里,所有人都僵硬无神但坚定不移地执行着战斗命令。

  可突然间,一阵响亮的炮声令众人恍然惊醒。这炮声来的方位在杂草丛的东边,距离也极近,所有人都透过草叶瞥见了冲天的火光和烟尘,大地的颤动使每个人的肾上腺素都疯狂分泌。草丛中一时间仿佛空气都凝固。

  一个炊事员低吼道:“是大部队,大部队的方向,他们遭遇了战斗!”

  连长朝众人低声吼问:“是哪里开的火?!”

  “爆炸在主力部队方向......”侦查班顶着饥饿费力地操作着仪器,“弹道还原,响尾蛇SKL—3型导弹,西偏南三十四点二度方向,估测距离两公里......是敌人开的火!”

  “连长,我们要去支援吗?”三排排长顶上来问道。

  “准备突击!总部安排我们潜伏并执行火力点扫荡和外围警戒任务,会有部队去支援,不用多管!”连长端起枪,身子微微直起来,“西南方向,一排、三排正面突击敌人火力点!二排、四排,侧翼夹击!”

  这台沉寂无声行进了七十多小时的战斗机器在死亡的迫近下各自都动了起来。即使食不果腹,他们坚定的斗志和开路求生的意志尚存。

  连长提着枪随着通讯班和卫生员紧随其后,刚迈出草丛,就看到对面的山腰上突然冒出数个蓝白色光点和几十处火光。

  “各排各班注意隐蔽!敌方重火力点!一三排后撤!!!”

  连长说话时已经翻滚到一块大石背后,脑中不停闪过刚才那抹蓝白色光芒,他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情况的危险。

  他们之前慌乱的估计错了,大错特错,连长知道山腰上出现的绝非他们料想的“小股先遣兵力”。

  蓝白色光点是电磁风暴MS-1开火时的独特电弧亮光。作为北联的大杀器和重型机枪,这样一架生命收割机运用高频电磁场的推进力来高速发射子弹,射速、射距和子弹速度足以在平旷地带在半分钟内扫清视野里任何团级以下作战单位。除了新型的磁流体复合装甲,几乎没有什么武器能阻挡它无情的审判。

  能够装备这样的大杀器,而且不止一台,山腰上的敌人绝非小可。连长意识到,山里至少是一支特种野战部队,因为在其之下的部队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它。

  连长面容微微皱起,但依旧沉着且淡定。片刻后,他朝着战场喊道:“四连,山左翼放机器狗!一连三连的狙击手,抓住机会,在重火力点转移前试着打掉它!”

  连长牙关咬紧,拽低下头盔从大石后探出头,那蓝白色仍在不息地闪烁着死亡之光。连长的目光仇视地与之对视着,又担心它下一秒就消失在狙击手的视野里,他呼吸粗重而克制。

  终于,旷野上响起了接连的几声细微但清脆的枪响。在连长耳中,那几乎是天籁之音。

  翘首以盼中,蓝白色光点骤然熄灭了。几乎所有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战斗仿佛真的结束了。

  战场上恢复到了一开始的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旷野上弥漫的青烟。

  连长仍然倚在大石背后,朝着战士们的方向喊道:“各排,报告战损情况!”

  “一排轻伤三人,重伤一人,无减员!”

  “二排轻伤一人,无重伤及减员!”

  “三排重伤两人,减员一人!”

  “四排无受伤,无减员!”

  每一个排报上数据,连长的眉头就皱得更低一些。

  “数据是否无误?”连长再次喊道。最后都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连长这次只是思虑片刻,就继续命令:“快速小范围移动,变换隐蔽位置!狙击手撤退!”

  各排收到命令,迅速在强大的执行力支配下活动起来。只是连长刚刚听到草间簌簌的移动声,一阵猛烈的子弹呼啸声再次袭来、他只觉得一阵心惊肉跳,撕裂地喊出含糊不清的几个字:“掩——体——隐——蔽!!!”

  MS-1不容阻挡的弹道顷刻间贯穿、打碎了十余人的身体,旷野上所有的小树都被拦腰打断、泥沙溅起数米高,连石头都被击碎残缺、并擦出耀眼的火光。山上的火力明显变强了不少,一轮射击过后,连队里处处充斥着硝烟、烧焦的泥土和淡淡的血腥味。

  连长没有着急询问战损,他揩去脸上的沙土、心中寂如死灰,只能用大脑极限的速度计算、决定着下一步的反应和命令。他的道德和人格底线正在被疯狂地蹂躏着,焦急等待命令的通讯员扭头看到,大石后的连长正举起自己未受伤的右拳、一次次重重敲击着自己的额头。

  随着矮草中又一个溅射绽开的鲜红血花出现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连长痛心疾首地嘶喊从大石背后穿透而出:“火箭筒,正标北偏东73°,齐——射!”

  所有人,不论是受伤的还是健康的,行进中的还是静止隐蔽的,都用震惊和疑惑的表情看向命令的发出者。火箭筒兵也愣住了,手中刚刚扛起的火箭筒仿佛千钧般难以挪动半码。

  “报告连长,可那是......大部队的方向!”火箭筒兵回应。

  “执行命令,假如你们还想活命!下半辈子!”

  见火箭筒仍然震惊而哑然,连长咬牙切齿地顶着刚刚停歇的MS-1周围的零星火力、连滚带爬地翻到火箭筒兵的位置,一把夺过火箭筒,然后瞄准了北偏东73°方向。

  山腰上仍冒出火光,MS-1再次吐出死亡的火舌、清扫着地面上了无生机的隐蔽物。

  除此之外,世界仿佛陷入一团缠卷天地的黏液,使人头晕目眩、难以呼吸。

  连长一道浊泪纵横而下,模糊的视野中,他手指颤抖着扣动了扳机。

  ......

  “主力部队”,野战第31师第2、5团的指挥车上,各级军官正在紧急地收获、处理着各种战事最新阵态,猝然而至的炮火袭击使他们完全来不及提前防备。

  “第二团前插,二营炮连,组织试探性反击,三营炮连隐蔽待命,其他编队清点物资和人员。”头戴战场感知头盔的31师副师长正有条不紊地发出一条条命令。

  他打开了战场分析频道,询问道:“战情小组,弄清了吗?炮击什么情况?”

  “报告师长,是潜伏在昴乌山里的敌人,估计是敌305师的野战团的团级单位,重型火炮单位在三十台以上。”

  副师长陷入沉默,指挥车里的其他指挥官则开始构建新的战略沙盘。

  突然间,已经停息三分钟的炮击声突然再次响起在车外,指挥车内的人们都紧急规避着可能到来的危险。幸运的是,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副师长打开全频道,面目狰狞地问:“又是哪里来的炮击!指挥车差点就被一锅端了!报告情况!”

  伴随着沙沙的杂音,频道中很快传来回应:“是单兵火箭弹,只有两枚,发射方位大致在我军右前方,推测位于昴乌山东麓山脚,未造成人员伤亡。”

  副师长舒一口气,淡定道:“第三团,组织三个炮兵单位,向昴乌山东麓方向小范围覆盖性打击!”

  ......

  满天繁星下,逃出生天的连队在重重山坳中炊营,野兔和野菜的铁锅上方升起香气与烟幕。

  面对长期辗转后的临时补给,连队里却无一人露出高兴和满意的神色,所有人都神情麻木地机械啃咬着食物。

  炊事员看向远处树下静坐的身影,还是不忍地喊道:“连长,过来吃点吧。”

  连长的泪痕已经风干,对这呼喊充耳不闻,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躯体。只是眼神呆滞地望着无尽的夜幕与苍穹。

  “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这是叛逃吗?”有人小声交流着。

  “没想到,我们为之奋斗生命的行动竟就这样一场背信弃义的逃离。”

  通讯员从人群之中站起来,神情激昂:“你们……你们是老连长的兵,你们怎么能质疑他的选择和人品!你们真的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吗?”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如同山野中本原般的夜。

  “连长立功无数,带着你们——他最精锐的弟兄出生入死,难道他会做出背叛家国的事情吗?你们自己怕都不相信!”

  通讯员大口喘气,火光中他脸色红润:“我,和连长,一起从敌营死里逃生,最终却遭到自己人质疑和迫害。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连长从来都不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人,除非我们连死绝了!就是这样,他也不会背叛任何一个弟兄,更何况他的国家!”

  人群中有人气冲冲地站起来,用手指着他:“可是我们怎么会当逃兵,当叛徒?连长自己对着我们自己的部队开了两炮啊!你难道没看清楚吗?我们从来不质疑他,但是他今天的行为让我们很失望,很迷茫,很气愤!”

  通讯兵平静地盯着他的眼睛,然后用那让人不寒而栗的深邃眼光扫视一圈,冷寂而淡淡地问道:“你们知道我们背后那支部队是来干什么的吗?”

  起立的人愣住了,他的确没想到事情的这一方面。

  “告诉你们,他们不是什么主力部队,而是西南直下执行任务、顺便分出来追缉我们的部队。从军人的天职看,我们的确做错了。但是从人的价值观和生命观来看,我们并没有做出伤害自己人的事情,而连长就在极端的情况下保住了你们大多数人。假如没有连长吸引缉查部队的火力‘支援’,恐怕你们早就全部死在那座山前了。”

  树荫下突然传来沧桑的声音:“不用辩解,我是个叛徒,这没有什么问题。我接受你们所有人的批判与歧视,我应得。”

  通讯员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又止住了。

  这时,林子的另一边跑出一个侦察兵:“报告连长,有己方的小股部队靠近,要交接吗?”

  阴影里的人影起身,缓缓道:“我想清楚了,我不应该逼你们和我上一条死路,但是我别无选择。不想继续逃的人,原地修整,等待大部队来接应!”

  “你们没有罪,他们不能拿你们怎么样。其他的,我向你们最诚挚地道歉,对不住了!”

  树下的声音哽咽稍许,突然发出一声轻轻的自嘲般的笑声:“你们的连长,是逃兵。”

  篝火余侧黑夜笼罩,寂静无声。

  阴影里,他犹豫片刻,众人只见连长转身一瞥,便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序章:九、引子:掠影(三)

        颤抖、破碎的世界突然又恢复了平静。

  繁荫的花园步道上,衣着古朴的年轻人眉头紧皱着紧紧盯着写着“驳亚教授书——封其二”几个字的牛皮封面,心里波澜起伏,不知道老师会不会向上次那样心情大煞。

  他的余光一直聚在花园小径被绿树遮蔽的那个拐角——现在老师终于出现在了那里,年轻的学生这时只感觉到心脏砰砰直跳,青筋里滚滚流动的血液混着肾上腺素和惶恐飞快传遍了肢体的每一块组织。老师今天仍然穿着那身乳白色的短袍,看起来心情不错,正慢慢地移动着脚步、边欣赏着园圃里的花草边向学生们走来。只是学生们察觉到老师扫视的目光时都面面相觑,有的低下头,有的像受烙了一般抽移目光,仿佛怕那目光灼伤自己。

  老师亚里士多德心底很奇怪,但仍平静而文雅地走过来。“今日诸君为何如此紧张,是为何事?”

  学生们这回都低下头,没人敢回应半个字。

  亚里士多德仿佛意识到了有与自己相干的要事要发生,也敛起笑容,静静地看着学生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和肃穆。

  “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人群边上一个拿着刚开封的信袋的年轻人未能抬头,只是向老师小声地发问道:“老师,您今天还在为前天的事情而苦恼吗?”

  亚里士多德豁然一笑:“区区小事,不过可能是一个瞧不惯我名声、学识和地位的浅薄之士的不明智的挑衅罢了。我已经回了驳斥其观点的书信,只可惜这名小学士好像羞于我的驳斥,竟在来信时没有留下寄出的地址。”

  那学生于是才微微舒一口气,继续小声问道:“那老师,您觉得他......会继续做出这样愚拙而无意义的行为吗?”

  亚里士多德微笑着摆摆手,在石椅上落座,“我认为,一个连驳斥和批评都羞于接受的小人物,几乎是不可能有胆识做出第二次试探的。这是历史的规律告诉我的。”

  学生的神色惶恐起来,鼓了鼓勇气才更小声的道:“可是......我们今天才收到了第二封......”

  石板上的这位先生神色顿时愈发严肃起来,双手不停摩挲着洁白的袖口,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地上的小石子,仿佛要分离其中的每一颗原子、剖开每一个电子层。学生们也凝重地低头、整整齐齐地站在原地等老师的反应。

  “请递过来,我要亲自看看。”亚里士多德克制住内心的不解和愤怒道。

  学生递上信袋。亚里士多德直接掏出那封皱巴巴的信纸,眉头一皱,越发沉默。

  学生中有人忽然打破静默:“老师您没事吧?”

  亚里士多德默然不应,片刻后,他轻轻地折起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如信袋,轻蔑地笑一笑,终于才回答道:“汝师无事,只待辩他个无地自容、无理立锥。”然后朝着屋子的方向呼道:“胡里克呢?过来一下!”

  小径的末端恭恭敬敬地小跑过来一个胖胖的仆人,对亚里士多德躬礼,“大人找我有何吩咐?”

  “你上次那封书信怎么处理的?”

  胖仆人低着头回复道:“回大人,您的信件没有地址,小的只能将其和当天运出去的柴灰堆在门外准备一起丢弃。可是待去看时只剩下空荡荡的柴灰,并未见到书信,兴许是为风所卷去。”

  一个学生小声接着话茬:“会不会是有人故意拿走了?”

  “对呀,会不会就是那个无理取闹的胆小的辩论者?”

  亚里士多德豁然大笑:“若是那样,岂不美哉?胡里克!取我羽毛笔和墨来,我要在他这信的背面亲自驳斥他这狂妄的想法和学术论断!让他知道自己的愚拙和肤浅!”

  不一会儿,胖仆人送来笔墨,学生们于是顺势都围上来,在一块小石板周围团团站立,齐刷刷地观望着老师在片刻思度后疾书着一行行高奥的学术见解。学生们都是年轻人,谁不爱看自己老师和意见不同者打精彩热闹的学术仗?

  约莫半个钟头过去,亚里士多德在最后一次停笔凝思后掷笔起身,将写的满满当当的信纸在空气中小心地舞动几下、晾干墨水,递给了拿着信袋的胡里克。胖胖的仆人看着主人,眼神满是崇拜和期待,看着他告诉自己:

  “去吧,把信和今天的柴灰一起送出门,谨记不能一起被烧掉。我期待那位小先生的表情和心情。”

  亚里士多德心情舒畅许多,他望着周围赞叹不已的学生们,突然想起来自己是来讨论学术和上课的。

  他于是才尴尬地掏出几块木板和几张牛皮纸,这时突然有学生还是忍不住问道:“老师,您刚才写的是什么呀?您是如何回应他的?”

  不知为什么,明明是艳阳天,世界却如突降霹雳般闪烁了一下,随即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色调。

  亚里士多德笑笑,说:“他驳斥我的历史观,说我提出的‘现实’历史不合理。这一方面的思想我本来没怎么注意的,没想到被这个有心之人挑拣出来进行辩论。于是我告诉他,研究历史应该有历史的理性,要从实际和历史去研究事实。”

  他说“历史的理性”几个字时,明显僵硬地加重了语气。

  学生的反应也诡异地迟滞了一两秒,才又笑嘻嘻地问道:“老师,这又是何说法?”

  亚里士多德好像变了一个口吻似的一字一句地神秘道:“你知道逻辑是什么吗?逻辑就是万事万物运行的规律,无法破坏、无法扭曲、无法更改、无法占领。研究历史也是这样,一定要抓住最本源的规律,这规律不一定只有一条,但一定足够具有指导性。那么,你知道历史上最本源的铁律是什么吗?”

  虽然亚里士多德的言语已经看似严重偏题、不着所谓“逻辑”,但对面的那个学生仍然一脸呆滞地张开嘴,似要吐出几个落如千钧的字一般。然而,学生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和声带,只能发出赫赫的声响、竟发不出一个音。

  世界开始忽明忽暗,像上个世纪的黑白电视机的雪花屏一般急剧地闪烁。

  诶,不对,黑白电视机是什么?什么是“上个世纪”?这是什么奇怪想法?

  学生的脸颊已经憋闷得通红,但仍然面容呆滞、仿佛这一时间失去了感官和痛苦,痴痴地张着嘴望着老师。

  亚里士多德也诡异地微笑着怀着期待望着他,两只眼睛睁大如门环、炯炯有神地等着学生说出来。随着时间推移,他的面目也逐渐狰狞起来。

  假如有精通天象的学者在这里,他一定会反省自己过去几十年的学识和人生经验,因为在刚才的几分钟里,天空像欢腾翻滚的舞者一样阴晴忽转、雨阳交至,仿佛除了花园里按下暂停键的一众师生外、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浮夸的疯狂。

  暴雨倾泻在亚里士多德的脸上,大颗的雨珠滚滚而下,衬出他那已经带有复杂愠色的眼神,夹杂着苦恼、焦急、无助、期待一起被突然而转晴的烈日无情地炙烤干净。

  像一片落叶飘下,这个世界突然平静下来,只留下草地上轻轻的一声撞击。未干的水潭溅起泥水和血滴,落在面色阴沉的的亚里士多德的乳白色短袍上。

  对抗着两股未名力量的学生满脸通红地倒在草地上,声息全无。

  亚里士多德的眼神透过了层层空气,透过水雾,越过地层,仿佛直接聚焦在整幅画面的视出发点上。

  “我没有时间了,听好,记住,我只说一遍。”

  亚里士多德死死盯着窥探这幅画面的主人,艰难开口。

  “记好我的话,去,开发……揭露……”

  他周身震颤起来,双手自然地抬起,用尽全身力气、面目扭曲着,将要说出最后一句话。

  可是什么都没有,画面突然停滞在这幅及其怪异的抽象画里。

  霎时间,世界归于没有一丝一毫杂质的纯粹原始的黑暗和太古般的宁静。

  ……

  丁熵从座位上惊醒,汗水浸透了衣服、密密麻麻布满额头。身旁是卢旺和安保人员关切的眼神。他瘫坐在座位上,无力地环视四周一圈,终于只是问道:

  “我们到哪了?”

  “别担心,丁先生,路程很顺利。如果您再睡一个小时,兴许我们就能到了。”卢旺微笑着说。

  ……

  ……

殖入铁心

        “最后一个问题:殖星者σ号,根据你的分析和判断,谈谈你出发和选择这颗星球的原因是什么。”

  “它蕴藏着丰富的资源,如我们所求;它距总会的里程在合理范围,可以保证计划基本可控;它坐拥一个稳定的恒星系,并且据探测没有生命存在。再进一步,从古老的艺术角度出发,它很美,不是吗?”

  测试官沉默稍许,闸门便缓缓打开了。

  “审核结束,你可以出发了。我需要最后提醒你,以及你的各位同僚,总会一直都在,请小心自己的言行,按章行事。祝你平安。”

  殖星者σ号所在的文明诞生于奇点爆炸后的约莫四十三亿年。一个几乎达到了一级文明边缘的文明,在极高的科学水平、物质水平要求下,难免会走向开发本恒星系内物质与能量资源的阶段。

  在戴森球的初步建设开始之后,这个文明将目光投向了更远的系外行星与恒星系。那里有可以供文明发展使用的几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源,而不只是能量。

  循着不多的因“永恒”计划而派出的两批先辈与同辈的探索,殖星者σ号作为第三批外遣人员驾上了属于自己的殖星舰。

  “永恒”计划的远景是非常可观的,而且文明总会规定了殖星者的合规权利:殖星者能够在保证百分之七十的资源作为本文明回溯量的前提下,合理私人占有、利用、管理所占有土地,所有责任、条件自负。更吸引大众的是,这样一项看似划算的计划,只需要每个成员缴纳一定的不高的舰船费用就可以参与、启动。

  可是,不管是第一批踏上探寻之路的先驱者,还是最新一批更年轻的探索者,当他们驾上飞船,感知着无际而浩渺的空间,没有一个成员从生理和心理上表现出任何一丝的兴奋与骄傲。取而代之的反而是一种淡淡的从容赴死的壮烈与决心。

  这样的情感与心理的淡漠倒不全是因为他们高度理性化的社会文明,而更是因为这样的接近绝对理性的价值观,他们每一个参与者都清晰地认识到这项美丽的计划背后的残酷。

  “......‘永恒’计划规则细则第Ξ条:参与计划者需承担探索所有风险,如遭遇环境选择失败,则自负生命及财产责任;如遭遇威胁等级文明,亦自负生命及财产责任...”

  “......‘永恒’计划规则总则第Γ条:参与计划者需将本文明发展及安全置于个体生命及利益之前,如招致本文明遭到外来文明显著威胁且未采取有效措施,涉事者将被特殊紧急召回文明总会并关押至最该级别意识炼狱,关押期至文明灭绝......”

  这张被刻入的计划全则的主人之一,殖星者σ号,此时此刻已经逸出本星系的引力圈,机械而僵硬地操纵着舰船,像一个失去自主意识的没有灵魂的程序。但是他又真的并非一个程式。因为此时不论在光学还是热学成像下,殖星者都显示出正常的生命活性与物质实在性。在启程之前,当然也没有任何一个成员遭到了自我意识的洗涤。

  就这样以千分之二光速的航速缓缓滑行在宇宙的棋盘中,舰船轮廓拨开母星系散发出的微弱的光线、平静而光滑地前进着。殖星者σ号选中的行星在零点三光年之外,按照正常的航行计划,借助先进的生命技术,他的航程不过短短一百五十年。

  一百五十年,宇宙棋盘上时间与空间轴度都微乎其微的一个小点,似乎快得像一个漆黑得深邃浓郁的背阳日,只是一段短暂的休憩。不过这个时候再回过头,母星系已经消失在了茫茫星海中,光效应通讯也已经几乎沉寂,同时更进一步地被总会进行了全频率屏蔽。量子通讯还能够很好的在广距离程度上较完美地满足通讯要求,不过因为第三次出征的成员数量较多、星球方位几乎无处不在,量子通信的定位器还没能接入殖星者σ号的舰艇。

  在几乎每个殖星者的征程里都出现了这样一段短暂的时间:没有秩序的约束,没有后续的信息传输,没有光和热,没有陪伴,没有希望和尽头。在这样的即使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什么事也都可能发生。

  殖星者σ号从休眠状态醒来已经是抵达的第二天。这是一颗荒芜的星球,布满了大小陨石坑与金属岩层。一颗含铁量高达百分之六十二的星球,表面在银灰色的深浅交织中点缀着无数的褐红色斑点。从母星系观测,这颗行星就像一颗成完美近圆形的地下晶石,殖星者σ号似乎正是因为它这一特殊的外表而选择了它。

  在通讯中断的近一周内,殖星者简单地阅览了一百五十年以来舰船与文明总会的信息来往记录,对舰船情况和行星概况也作了检查。尤其是行星上是否存在潜在文明,这是一周中他巡查的重点。毕竟,整个计划最冒险的部分正在于潜在文明的可能反噬。

  发自内心的,他认为自己已经尽到了须尽之责,也没有任何逾越计划的行为。

  不知不觉已经第六天,量子通讯仍然没有将要接入的迹象。

  极单纯的沉寂与安静里,殖星人σ号只能靠着逐字逐句地阅读来自总会的繁冗信息,聊以度过这漫长的一周时间。

  在出发后不久,在他进入休眠后,总会就发出了一条新的指令:“请各位殖星者注意提升自身安全防护等级,其他条款原定不变。”

  殖星人对此没有什么反应。外太空的危险不用总会强调,每个成员都完全心知肚明,也都几乎视死如归,于是阅向下一个。

  下一条信息是五十五年后:“总会附加条例:请各位第三批殖星者注意潜在文明的寻索与压缩,如遇文明等级高于0.75的文明,请直接予以消灭;如中途发现,也同上完全清除消灭。如发现私自联系高等级文明者,总会将即刻执行强制措施。”

  殖星者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如同这颗星球上被焊入大地的一尊铁塑像。

  接下来的六十九年里,只有一些简单的航行日志和计划进度通告,而再下一条总会条例通告在这之后第六十九年初。

  殖星者σ号突然直起了身体,此前他一直保持着从冬眠醒来的麻木与机械的躺姿,出舱工作也都是由遥感机器完成的。

  像死寂的漂满藻藓的水池里轻轻地、艰难地浮出一个气泡,面对着显示器上扑来的惊天炸雷,沉默了一百五十年的情绪浅浅地、短暂地第一次在他的意识境中浮起:

  他看到了第三条修正条例:“主星在一个小时前被更高文明攻破,攻击来源于第一批计划殖星人员的疏漏与渎职释放出的文明链变。本案不重复,为总会的最后一条信息,请各位殖星者继续履行职责,择机播种原文明。感谢各位,祝好运。”

  ……

  后期传来的日志显示,大灭绝是从殖星者σ号到达目的星球前第二天开始的,只持续了一个小时不到就结束了。高等级文明在实力悬殊的情况下往往不需要花里胡哨的战争和政治,而是代之以全面压制与清除。这个陨落的文明的本星系灭绝得非常彻底,几乎所有非无机物质都遭到了原子层面的清洗与分解。

  对于大部分“低级文明”的生物来说的绝对终结,殖星者并未为此感到沮丧或悲伤,他的族群抛弃这个概念已经很久了。这个概念对于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和文明的发展没有任何意义,所以在进化中不知不觉被悄悄地省去。

  而这个结果是很容易料到的,在脱离总会指挥的五天里,总会有不安分的成员不按规矩办事。

  总会代表着本文明的最高理性和绝对判断权力,他们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更不可能因为技术问题出现计划和预估上的差错。每个殖星者出发时,舰船上也都装载了大量的母星生物胚胎,有一部分甚至搭载了相当数目的生命环境成分。

  纵观计划提出的近三百年时间的发展史,总会的灭绝作为必然结果、早已被总会高层看透。所以,“永恒”计划,从本源上探究,无非便是让文明的种子洒向大海、任其命运,以保持文明火种不灭?

  殖星者的意识中再一次掀起了波动,这次比往常都更强烈,而且生成的偏向于一种古老的复合情绪:

  被历史戏弄的嗤笑,被总会设计的自嘲,被文明灭族的哀伤,以及被命运拦腰截断道路的虚无。

  虽然这种波动被他一次又一次地强行镇压,但殖星者σ号身上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在看到本文明灭绝之后。但是舰载的意识系统却没有办法分析出这种变化的产生和原理。殖星者亲眼见证过相当多的文明的灭绝,甚至在休眠时无意识地灭绝过相当多的文明,然而这是他面对灾难第一次表现出这种前所未见的波动。

  在空寂的舱房中,生命警报已经第三次响起,而殖星者σ号似乎没有注意到,也似乎更是不想去注意它。他的感官的注意力只是短暂集中在了舱房外,厚厚的透明墙背后。

  那个小家伙是在文明总会的灭绝公告发出后的第三十七分钟被发现的。

  按照总会的最高条例,这个小家伙和其他的同类应该在被发现的时候就以消解仪进行彻底灭绝。按照生命警报的信息来看,这个族群的文明等级已经达到了0.68,只差一点就达到绝对清除的标准。但是殖星者只是伫立在舰艇舱室的中心,漫无目的地发散着感官,什么也没有做。

  文明总会已经消亡,它的命令,执行与否还有什么意义?现在,这颗星球上,他已然成为万物的主宰。

  他还是从舱室中走出来,压制住可能发生的意识波动,然后举起离子枪,向着那个弱小的正转身逃跑的生物的方向毫不犹豫地开了一枪。

  枪口伸出一道细若游丝的光线,直直指向小家伙,然后在其身上、与它和附近的所有岩石和空气共同化为一团黑色粒子灰烬。

  碳基生物?殖星者σ号吃了一惊,内心的意识波动还是几乎瞬间失控。

  殖星者的文明,也正是一个碳基文明。

  离子枪的高聚合的高能离子束已经不可一世、不可阻挡地向着舰艇计算好的最佳标靶核心奔去。再过几十秒,自内核爆发的电磁波涌流会剧烈地冲溃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生物电。

  此时此刻,殖星者的表盘上突然显示出一串象征文明的信号。

  “你也想生锈吗?”

  殖星者霎时间想起了这颗星球的样貌:一颗高含铁量行星,红灰黑相间。表面有半个行星年都覆盖着水、氮和少量氧气结成的薄薄的冰层。

  不借助储存器的情况下,他已经想不起,更或者是不知道自己的星球原本的样貌。他的星球在长期高强度的开发下早已面目全非。

  这个栖居于此的小文明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甚至逃过了“永恒”计划的前期探查。就连殖星者σ号也想不通,为什么这样一颗充满铁的星球上竟然会存在等级如此高的文明族群。

  离子束穿过地层引起的磁场振动拂翻着地面上的尘埃,在钢铁填充的星球上掀起一阵阵尘暴和震动。殖星者的等离子屏蔽器也全功率打开,但是他还不着急完全开启躯体屏障。

  “你也想生锈吗?”殖星者不明白,但是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文明的不简单。他突然将所有触手蜷缩在脑前,接着快速地闭合躯体屏蔽甲,随后迎面而来的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颤动。

  “你害怕了。”殖星者的显示器上清晰地跳出一行字。

  殖星者不害怕是假的。身在一个未知文明的原属地,对方能够有效地隐藏自己,还能在面对自己这样一个拥有覆灭文明能力的文明族群时毫不慌张,说明对方必然已有恃无恐。

  很惊喜但很疑惑,同时也伴随着恐惧,殖星者能够清晰地认识到,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一种甚至是几种前所未有的危险意识已经从自己体内产生。然而,对方怎么会明晰地知道自己的这种变化?

  是的,殖星者害怕了,但理性和信心仍然占领他主体的上风。在一阵剧烈到肉眼可见的颤动后,整颗星球上所有的有序电磁运动全部停摆。殖星者一动不动地在沙霾中静立许久,很长时间过去,显示器中的信号也没有再出现过。

  然后,就在殖星者松开触手准备回到舱室时,他看到了行星的颤动。准确的说,流动,甚至是涌动,如呼吸一般起伏的涌动。

  脚下大地变得粘稠绵软,冰层极速化开,滚烫暗红的铁的固液混合物如巨大的波涛般掀起,远处地平线上也出现了一轮耀眼的亮光。殖星者和他的舰船成了钢铁海洋里的一叶芥草。

  一个钢铁的巨浪扑向舰艇,将其整个卷入了星球内部。电光火石间,殖星者灵活地迅速爬升飞起,幸免于难。

  高阶的技术发达的殖掠文明难免会忽略一些自认为不重要的细节,比如说殖星者σ号,他自然知道这颗星球处于恒星系内圈,知道这个恒星系处于稳定运行的状态。但不知他是否忽略了,这颗行星本身并不稳定,它徒有表面上的美丽与诱人。

  如今,太阳出来了。整颗星球成为了炙烤下滋滋冒油的烤肉。万幸,及时飞起在中高空的殖星者逃过了这一劫,他的技术水平也足够他继续执行计划。

  望着滚滚的星球和钢铁巨浪,殖星者的意识海洋中已经混乱如麻。他更加质疑自己的机器和感官的判断:这样一颗星球怎么可能有文明存在?

  质疑时,默声数十分钟的显示器突然开始响应,而且像上次一样直接跳出了信息:“嘿嘿,你没有完全生锈。”

  殖星者意识中涌动出一种新的感受:愤怒。

  仅仅短暂思索,代替本来的考证检验,他直接定位信息源头,并且向其发送了响应译版的语句: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说?!”

  操作之后,系统却并没有发送出语句。

  因为殖星者发现,这个信息源根本不存在,也无法定位发送信息。但是他马上又收到了消息:“你被耍了。”

  殖星者慌张地压制住意识波动,外表冷静地继续定位信息源头。

  “不要找了,你找不到的,相信我。”

  殖星者停下了搜索。没有发送,只是输入信息,对方就能够收到。那么想必对方应该有意识方面的强大感知与控制能力。于是殖星者干脆在意识中幻想起来。

  “你在哪里,为什么联系我?你是碳基生物吗?”

  “我无处不在,但你找不到我。嘻嘻。还有,你很聪明,居然才半小时就猜到了我的特性。”

  “你怎么找到我的?那些生物是你的同族吗?”

  “你很好找啊,那些家伙去观察你,结果被你当场灭掉了。”

  “现在就你一个和我交流吗?”

  “是,他们基本上都,被你,彻彻底底地杀掉了。”

  “为什么只有你一个......”

  “嘿,因为你,多谢你的护甲,我躲过一劫。”

  殖星者沉默了。他的确成功灭亡了这个文明,但是他却又没有办法找到这个文明。他现在表现出的正是一副失去了再做任何事的意愿的形象。

  显示器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活跃:

  “你很不高兴吗?我知道,我的特性真的很不讨人喜欢。”

  “你有实体吗?我不介意再杀你一次。”

  显示器和殖星者同时沉默了。过了十来秒,殖星者还是先想道:“是的,我被你们耍得很彻底。”

  “你很沮丧。不可思议,一个一级文明竟然有这么多感情和感受。不过,我刚刚说的耍你,耍你的人不是我。是你的老大们。”

  殖星者似乎不可思议地散发出混合着惊讶,坚决否定和难受的意识。

  “不可能,他们没有理由这么做。我们族群不会做没有理由的事”

  “你敢不敢,带着我回去看看?如果我现在正在用实体和你交流,那么你也许早就被回收到你的本文明的意识监狱里了。”

  殖星者望向下方滚烫的海洋,“我的舰船已经变成将要生锈的东西的一部分了。”

  “你还是坚信自己的老大?”

  “坚定不移。”

  “不可能,你明明已经生锈了。”

  “是吗?”

  “我在这里数千年了,见过的殖民入侵比这个星系的行星还多。如果你没有生锈,我就不可能找到你。”

  “那……也许吧,有一点。但那无所谓了。”

  “你还相信自己的老大吗?”

  “是的。”

  “那你还是想彻底杀灭我的文明,包括我吗?如果你想,你完全可以做到。”

  “然后呢?”

  “然后失去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灭族’的幸存者,孤独地活在这颗星球上,或者等待着某个好心的同族把你救走。”

  “也许,也许我还是会杀掉你。”

  “你这人真......”

  “但不会因为你是这个文明的成员。”

  沉默。

  还是信号显示器再一次打破寂静:“你还需要我?”

  “你会帮我吗?不过我尚且对你的存在状态一无所知。”

  “嘿嘿,不告诉你,但肯定是以一个你的老大们探查不到的方式。”

  “所以,你可以干涉和探查生物的意识,那么你能够进入量子领域发挥能力吗?”

  “......是的,当然。”

  “那么,请你帮我个忙,找到我附近投影点中一个异样的非自然的量子矩阵。”

  “啊?你想要......然后呢?”

  “然后打乱它。还有它附近的量子径道。”

  显示器这一次沉默了好几分钟。最后艰难地蹦出来一行字符:

  “你为什么这样做?”

  “所以,你会帮我吗?”

  “你竟然......我为什么要帮你?离子枪对现在的我毫无作用。”

  “我不在乎,但是,你会吗?”

  显示器陷入了长久的默声,殖星者想起了自己刚来到这里时的所见,正如同现在这样,没有信号,没有生机,没有同伴。自己仿佛真的不过是被湮入无机的钢铁中的一颗尘粒。

  而显示器最后的答复是:“你随意吧,我不会帮你。但我劝你,三思。”

  殖星者σ号低下高大的身躯,再一次望着自己选择的银、灰、红色交替的星球,又将感官投向那颗恒星,再是投向更远处的宇宙,最后看向了远处那已经失去视线的不知存亡的家园。突然间,他浑身开始抽搐起来,由平静克制,逐渐到不再克制的剧烈。意识感知器的警报高高鸣起,在这样的警报中,一种名为“悲痛”和“兴奋”的交织的意识波动早已远远超过了警戒阈值。

  “失礼了,因为我不能再期待你的帮助,我要自己动手了。”

  殖星者转向自己的飞行背包,对着上面的一块被伪装的保护甲毫不犹豫地开了枪,细弱的离子束瞬间灼穿了整块护甲。

  就在同一瞬间,他心中所有的本来属于他的,疯狂压抑了一周,甚至压抑了数百年的情感和情绪的意识疯狂地涌回到他自己的意识界。殖星者近乎失控地用触手包裹住自己,痛苦地颤抖着,外表皮上渗出一滴滴水珠。同一时间,显示器的讯号霎时弱了很多。

  “你......还好吗?我现在暂时看不清你了。”

  殖星者逐渐舒张开成束的触手,注意力转向显示器,复杂地道:“没关系,我,找到了。”

  “所以你来这里是为了他,是吗?你就是他拼死找来的人?”

  “......是的......不然哪个傻瓜会选这么个寸草不生的鬼地方殖民......”

  “真的是这样吗?”

  “所以他是你杀的?”

  “......我杀过的不止他一个,但他的确是最特殊的一个。”

  殖星者颤抖着生硬地道:“他......真的也生锈了?”

  显示器静默。

  殖星者σ号将触手自然垂下,只留一根浮空。

  “小家伙,你知道吗,我刚刚找到一个古语叫做‘笑’,它的意义繁多复杂,而我在过去的几十分钟里却已经经历了好几种。现在,我也很想再次这样做一做。”

  “你不用那么拘谨了,你的老大们现在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你现在是个真正的幽灵,一个自由的殖民者。又或者说,按你们老大的说法,一个‘种植文明’的‘植星人’。有什么想说的想表达的,就尽管告诉我,尤其是关于‘他’的。”

  “我不想殖民,我也不想种植什么文明。我来这里,只是因为他发来的诱人的消息。”

  殖星者惨淡地笑笑,继续道,“他说,这里有本就属于我们而被非法夺走的权力和能力。他说,在我的母星,那个严格理性的、高效率的活生生的监狱,每个人都是残疾人。在那里,一切的一切都看似理所当然,但是没有人意识到自己少了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们是小偷,为了文明的发展,单方面地偷走了每个人的情感意识,让他们能够死心塌地地为文明干活。可是你就为说这个?”

  “强盗啊,一个强大的但做着偷盗的贼。”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醒......找回自己的东西的?”

  “......大概,六天前吧,落地醒来的时候,我感受到身上有种东西,像提线一样的控制,悄悄地减轻了很多。”

  显示器默声稍许,殖星者叹了口气,望向星球,眼神悲哀绝望。

  “没错,那是因为你们总会的特殊的量子场在超远距下影响逐步减弱,导致你被封存的意识开始了解冻。”

  殖星者望向显示器,“我不演了,你也可以......不演了吗?他就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呵呵,我告诉你了嘛,他已经死了。”

  “那肯定总有些东西留下来。”

  “......好的,我不演了。殖星者σ号,在过去的六天零七小时里,你已经以极高程度违反了‘永恒’计划相关条例的基本条例,同时还试图离间我对总会的忠诚。以上罪行卷章我已传入总会决策会,现按照原部署,接总会执行令,将你配往意识监狱,执行期直至文明衰亡。我曾经提醒过你,但你并没有选择挽救自己。”

  殖星者黯然无声,像一颗雕像立在了空中,然后浮空的触手向下一挥,飞行器的动力开始下降。殖星者一点点落向大地上万千翻滚舐舔着空气的铁舌。

  “殖星者σ号,你要以死抗罪?”

  殖星者以一种狂傲的笑回应了量子抓捕员。他没有理睬抓捕员的恐吓,而是继续向着星球表面加速降落。

  量子抓捕员当然不会笑,而是从信号显示器上默声消失。紧随其后的,殖星者突然感受到了一股撕裂般的痛苦的抽离灵魂的拉扯力,仿佛要将自己撕成两半。

  “你就这点办法?简直堪称无耻而无能。要不是为了等他,我当时绝不会让你有脱身的机会!”

  “总会让我们潜伏在各个挑选的星球上,就是为了实施既定的对你们的考验。而量子领域的抓捕无疑是最有效的形式。我们不需要也没办法超远距获得你们的实体,不过我们只要抓到你们的那一半——属于你们意识的那一半就够了。”

  “无所谓。不管你能不能抽走我的意识,在我来到这颗星球、拿到我的东西的时候,你们就已经输了。”

  殖星者已经落到了铁水的上方,一波高大的钢铁浪花差点就将他吞噬。

  “不要再抵抗了,你没有办法应对这样的控制和抽离。”

  抽离意识的力量正在呈指数般增大。殖星者明显出现了意识的恍惚,但他还是强忍着可怕的抽离力量、强行控制着自己向铁海中落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就......这点手段?”

  殖星者吃力地在模糊中控制着离子枪伸出。

  “哈哈哈哈哈哈......小家伙,你知道......生锈是什么意思吗?你又知道,真正生锈的,是谁?”

  “你对文明的不敬,就不怕文明总会彻底抹除你的意识吗?”

  “呵呵,你们要多少就拿去用吧,我不在乎。你呢,不过是一个被控制的傀儡和小丑。而生锈的,其实是你们自己!”

  殖星者看向滚滚铁水中,他感受到一股温暖的意识流正在飞快地浮上水面。

  一块铁水哗地一声迸裂四散,冒出来半边银灰色的外壳。

  那是殖星者的没入铁水的舰艇。

  “对不起,我刚才......真的不能再等了。”

  殖星者吃力地转向显示器,意识涣散,但还是最后地轻微地道:“我要走了,剩下的意识体,你们随意。我,自由了。生锈的是你们,空洞的是你们,溃散的最终也会是你们。这是他告诉我的。一百五十多年前的他通过量子传输告诉了我,虽然这条路后来被你们封禁了,但是那时的我,已经得到了他给我的、本属于我的礼物。”

  抓捕员沉默了,在抽离即将结束的前几秒,他喃喃道:“演了这么多年,你们真是令人费解。不过,我不会怜悯你们,我也不会怜悯任何一个违反条例的人。你知道吗,总会很早就开始关注你了,从你的出征审查的发言,尤其是从你离开审查室时,面对测试员的恐怖的神态和意识波动,那个测试员,也是抓捕员,我,永远都忘不了。”

  “遗憾......看不到钢铁朽烂的那一天了。”

  然后随着抓捕员的聚精会神的最后的一使劲,殖星者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成为了一具干干净净的空壳,带着迎面扑来的高大的铁水波浪沉入这颗神秘的星球。

  很快,量子抓捕员面无表情地将这个残缺的意识发送回了母星,并附道:“抓捕任务失败,罪犯临死前破坏意识监察器,死后小部分意识逃入目标星球、并借助强金属屏蔽和量子隐蔽而失踪,请总会治我的罪,我没有及时发现他将前意识犯殖星者1—α的残存意识植入舰艇的意图,从而导致两个意识的成功逃脱和量子屏蔽的形成。”

  为什么要躲?这个迂腐的小伙子,害自己又要行刑一个同族。

  抓捕员闷闷不乐地回到了量子世界。这是他人生结束的一个重要的失败。接下来他只需要等待总会的治罪。

  他再次打开了殖星者σ号的联络通道,看到他掉入铁星前最后几分钟的潜意识闪瞬,这是向着文明总会说的。他郁闷地关闭了通道,静静地坐在量子世界的岗位上,思考着什么。

  在实体生命结束的前一刻,殖星者σ说的是,他将要继续他的使命,作为一名殖星人的使命,不过是对文明总会行使。他和他的伦理意义上的父亲——殖星者1—α号的意识体将躲藏在铁星之中,不断寻找机会腐殖文明总会的成员与核心,种植感受意识和感情、以归还大家,同时,建立一个新的文明,并矢志不渝地值守它、呵护它成长、引导它最终走上与文明总会对抗的道路。

  他说,这个新的文明将会拥有真正的水,真正的天,拥有多种多样的生物种族,拥有智慧,同时拥有自由。最重要的,他们可以自由地看见、听见、闻见、触见这些美丽,自由地决定自己的意识与思想,拥有一切他们本该拥有的、不被夺走的宝藏。

  这个文明,将完美地均衡理性和感性。

  是的,文明总会真会起名字,他们父子,两个殖星人,又想当两个植星人,同时又将成为两个值星人,与文明总会为敌。

  抓捕员闷闷不乐地想道,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悄悄打开了与殖星者σ号的联系通道。

断更血书(bushi)

本人高二学生党,明天返校了,更新可能会变成一月一更。大家求求了千万不要取关啊!谢谢支持和理解了!本人保证,更新是慢一点,但绝不会断更和烂尾!鞠躬🙇

第二序章:八、探梦

        四年后的这个早晨,丁熵再一次睡眼惺忪地从老屋的床上缓缓醒来。

  昨晚上的睡眠一如既往地差,不过因为经历得多了,丁熵并没有太作关注。他轻轻捧起昨天放在卧室床头的盒子,又将它轻轻放在了衣柜最底层的夹层里。

  这份报纸给了丁熵心理上极大的震撼。之前的他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和欧阳教授有什么关系,而现在,事情好像隐隐约约现出了一些眉目。

  军方找到自己也好像并不是自己的原因,而是另一个与自己和欧阳教授的“间接线索人”。丁熵目前没法笃定这个人是谁,不过自己的父亲或者龚教授与此事必然有着难辞的关系。

  否则父亲怎么会在三年前就开始密切关注着欧阳教授的高级机密级别的研究?而且,父亲还毅然选择将这样重要的消息传给自己。

  难道父亲在用红笔圈下一个个字符时,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死亡吗?

  这时,丁熵的放在桌上的眼镜突然闪烁起来。

  丁熵戴上眼镜,发现是一条来自陌生人的信息:敬爱的丁先生,如无特殊紧急事务,请于今天下午三点前,随我方保护人员前往渝江北路136号与接待人回合,我们将接引您进行简单的调查和记忆导出工作。感谢您的配合!

  信息没有落款。丁熵试着回溯信息源头,却发现对方账号压根不存在。

  不过即使未经查证,丁熵心中已经猜到了了发出信息的人是谁。他没有太多迟疑,便简单地洗漱、吃早饭,然后稍作打理,就换上了出门的正装。

  那发来的消息格外简短,甚至没有提到着装要求和检查前的禁忌。丁熵只好半饱着穿着一套单薄的西装出门。

  “妈,我出去一下,您自己小心。有危险马上报警。”

  母亲正在擦拭客厅的茶几。她几乎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丁熵正要抬脚出门,却突然看见门口巍然站着一个坚定老练的身影,微微泛起皱纹的脸转过来看向了自己。眼神像一潭深邃的沼泽,而闪露出的锋芒逼得丁熵在初夏的街口打了个寒战。

  “请问......您是......?”

  “老板的雇员,老板让我来宅子附近守着。”

  男人的话音干净利落,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丁熵一时间竟不敢再向前迈步。

  尴尬了几秒钟,丁熵才试探地问道:“请问......我可以出去吗?”

  “可以。”

  男人的目光始终放在丁熵身上,似乎在打量着什么。

  丁熵深呼吸一口,强笑着点了点头,在男人的目光中走上大街。那灼人的解剖刀般的目光似乎一直追随他直到街的转角,走上一辆出租车才消失。

  丁熵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自己明明没有做什么亏心事啊,可是那目光却能够让心底产生起一种莫名的威慑和敬恐。

  就要起步时,丁熵从车的后视镜里看见男人正式地朝自己的方向鞠了一躬。

  心中的疑虑陡然增加。丁熵暗自叫苦,不知道这些疑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解开。也许今天要做的事能有所帮助吧。

  车很快到了神秘消息上约定的地点。

  走下车,丁熵却大跌眼镜。在他预想中,这个碰头的地方大概率会设在一个偏僻的郊区、要么是在戒备森严的高级大楼前。然而他眼前赫然是昨天与卢旺分别的新装的大楼前。

  铁门后是一条宽阔的内部道路,一辆停泊的车从路边迎着丁熵慢慢驶过来。

  而车的后座俨然是熟悉的......卢旺。他正从车窗后朝着自己笑着招手。

  丁熵懵懵懂懂地上车,然后目不转睛地侧着头疑惑地看着卢旺。

  卢旺被看得都不好意思了,只好尴尬地回应道:“是不是有点奇怪?没办法这段时间总部人手实在太紧,要不是吴老先生亲自提点的你,总部都没办法派车来接你。那就得麻烦你自己过去......所以还是我,对,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没事没事,我理解我理解......”丁熵这才恍然低下头,轻叹一口气。“果然是吴先生叫的我。应该是他准备好东西了。”

  卢旺忍不住想问是什么情况,但他突然想到了保密协议,便又悄悄地闭上嘴。

  此时此刻,城郊的二江联合大学里的一间秘密地下室里,庞然大物闪烁着成百上千的红蓝灯光,配置的超级计算机侵吞着巨量的电能、喷吐出不息的热量,已经正式进入了工作状态。

  防弹玻璃外,中年的研究员目视机器的眼睛闪着激动的光芒。

  “老吴,没想到,这玩意儿闲置了两三年,现在竟然修一修还能正常运作。跟新的没什么太大区别。”刚刚从机房出来的大汗淋漓的一位机械师一面擦汗一面朝吴院士打趣。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吴院士叹止道。“还好告诉过小丁这几天就能开始,要不然今天还不一定能叫来他。”

  “那个小伙子?叫......丁熵是吧?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关注他,不过照他的重要性,估计就算你不说,他也暂时跑不远。你们这些老狐狸肯定给人家设了三五层明暗哨。”

  “说谁呢,我是搞研究的,才不是老狐狸。只是局势所迫而已。”吴院士回嘴,眼神瞪了机械师一眼,又诉苦道,“要不是杨辉和我是老同学,在这个案子上又有共同的见解,我才不会加入他们这帮真正的‘老狐狸’。如今事情没办成,我还有可能跟着掉脑袋,呵呵......”

  “说谁老狐狸呢?隔墙有耳不知道啊?”声音伴着皮靴踏在瓷质地板上的响声移近。随着是杨指挥官的身形慢慢出现在拐角。“吴泽蓝你小子可以啊,当着老薛背后黑我。还有我说这案子可不全赖我啊,当时申请大会提案的时候没少你一份。”

  吴院士尴尬地笑了笑,指着防弹玻璃后的庞然大物,“有吵嘴的功夫还不如去做点实事。这个大家伙老薛刚刚调好了,各项指标都没有问题,可以用。去准备一下大纲和采样记录吧。”

  吴泽蓝低头看了看表,又幽怨地横了杨辉一眼,“都下午三点了,你怎么不下班的点才来呢。”

  “我又没闲着,今天去跑了一早上的延期申请和调查许可申报,你小子两句话说得好像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一样。算了算了,不和你计较,干活。”杨辉不耐烦道,头也不回地踏进办公室。

  耳机忽然响起来清晰的人声,吴泽蓝脸色也迅速严肃起来。

  “他们到了,大家都动起来吧。”吴泽蓝循着楼梯走上,一边通过耳机通知地下室里的各位。

  ......

  丁熵第一次走进二江联大,便被扑面而来的庄严圣洁的文化气息感染。

  领路的年轻人带领丁熵和卢旺走进办公区一楼的一间陈旧的办公室,推开墙角的置物柜,沿着密道走下地下室。

  转角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丁熵加快了步伐,朝着吴院士伸出了手臂,“吴先生您好,又见面了。”

  吴院士也和蔼地和他握手,随后领着几人走进一间隔离效果极好的纯白色色调的高科技房间。

  “丁先生,简单介绍一下,这个就是昨天告诉你的忆导机。国内目前只生产了三台,已知的能用的只有这一台了。下面我们将围绕您的‘梦境’展开一定的研究,如果经过我们的研讨,确定您的梦境对我们的工作确实具有很大的促进意义,您会被作为重要线索人加入我们的研究小组。您同意加入我们的研究吗?如果是,请在这里签字。您也可以选择拒绝,因为可能您的‘梦境’纯属巧合,并没有研究意义,我们不会为难您协助进行记忆研究。”

  尽管当下已经有了远远发达于手写签字以验证身份的技术和方法,人们依旧习惯使用具有仪式感的签字形式。不过纸质的文件基本上都被替换成了手写电子屏或者全息激光屏。

  丁熵沉思了一分钟,最后选择在屏幕右下角用虚拟钢笔写下了自己潇洒的签名。

  他自己没办法弄清楚事情的原委,但军方和科研人员也许是最能够帮助自己的力量了。

  他必须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父亲的真相。父亲为自己留下的线索,注定是他生前摸索思虑后慎重挑选出的。

  假如一直让事态停摆,那也许到了某一天,自己的性命将真的如蓬草一般落入不怀好意的势力。那一天,也许不会再有人来帮助自己、救助自己。

  吴院士沉着而严肃地看着丁熵手写下签名,深呼吸一口,最后向丁熵问道:“您确定好了吗?您现在还有半个小时的反悔时间,这个签名还没有正式录入文件。”

  丁熵坚定地道:“我确定。”

  吴院士复杂地叹出一口气,拍了拍丁熵的左肩,“那好,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特别研究小组的一员了。接下来,我们将对你进行梦境的图像或音频的导出,当然如果有成段的视频最好。请您放松心态,记忆导出的过程可能会引起您大脑的不适。不过请您放心,如果您的脑电波波动超出正常阈值,我们完全能够第一时间观察到,并且立刻终止导出。我们会对小组线索人的生命负责。”

  丁熵点点头,遵循机械师老薛的指引坐上了庞大的机器下的座椅,固定好了身体,然后众人退出了房间。

  “接下来是前期的适应性测试。”丁熵耳旁响起了老薛的声音。“研发人员发现人的大脑会对忆导机的导出产生一定的排斥反应,这种反应是大脑对自身的一种天生的保护程序,相当于‘防火墙’。每个人都存在,只是反应的强弱因人而异。现在我们要导出记忆,就要先对你的大脑排斥机制进行测试和破解,相当于‘侵入漏洞’。现在开始。”

  丁熵感觉到脑袋里开始产生一种由弱而强的电磁的共振,他开始慢慢感受到了头疼和意识的混乱,五感也似乎在快速地融合、交织、消失。

  就在快要失去意识的临界点,丁熵颅内的不适又突然突然闪电般消失。

  丁熵感觉像是在轰轰烈烈的雷云中走了一遭生死关。

  “很好,丁先生,测试阶段结束。下面我们将开始尝试导出您的记忆片段,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十几分钟,但是不会再有刚才的不适感。您可以保持意识清醒。”

  丁熵喘回气来,轻轻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一个未经耳骨传导的声音突然在丁熵脑海中响起:“记忆导出开始。”

  丁熵知道机器开始运作了,他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面部表情僵硬。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丁熵脑海中又响起一个声音:“您可以轻松一点,记忆导出没那么可怕的。”丁熵分明听见声音里还夹杂着有人在憋笑。

  丁熵于是才松弛下来。静静地等着导出结束。

  他看不见单向玻璃外的情形,但他能猜到刚才的几位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分析和挑拣自己的记忆碎片。

  大概又过了五六分钟,机器还在继续运作,但没人再传入声音信号了。

  总共过了二十分钟,丁熵感受到背后机器的电磁声仍然在进行着。他想,可能是外面的人发现了什么吧,再等一等。

  又过了十分钟,机器仍在继续,没有人来给丁熵开门。丁熵听不到也看不见外面的情况。他开始有点慌张了。

  终于,在第三十五分钟的时候,丁熵感觉电磁声慢慢停止。他揉了揉眼睛,骤然发现手臂根本抬不起来。

  心跳猛然加速狂跳起来。丁熵能清醒地看见周围的所有东西,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半步。他仿佛回到了被光影压制的那个逼仄昏暗的西式房间。

  耳畔隐隐传来嘶哑焦急的喊声,但他眼前分明是空荡荡的房间。

  丁熵眼前的世界开始慢慢融化、破碎,最后慢慢呈现出了另一幅画面:空荡荡的房间变成了挤满工作人员和急救人员的房间,吴院士和卢旺在耳畔似要哭泣般呐喊着自己的名字。

  丁熵终于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他眨了眨眼睛,吃力地拉开声带:“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房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如释重负般看向座椅上的丁熵。

  吴院士双手捂住额头,悄悄抹掉眼角的泪水,用嘶哑的嗓子小声道:“我们没想到,你的那一小段记忆,拒绝启封,尤其是你的‘梦境’。”

  老薛站在吴院士背后也连忙说道:“丁先生,我向您保证,我和之前的研究人员做了这么多数据和测试,从来没有见过您这样的排窥反应。”

  卢旺也道:“丁先生你知道吗,你刚才有九分钟完全停止了有意识的生命活动......差一点变成植物人......我们差点都准备给你上抢救了。”

  丁熵也感到不可思议,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梦境竟然具有如此强烈的反窥性。

  可是这不应该啊,自己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正常人,怎么会有这样防御机制?

  丁熵想到了那个在西联的中午,也许,一切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一个,不可窥视的梦境,一个可以为了保密而杀死宿主意识的梦境。那里究竟有什么?

  有意思起来了,丁熵想。

第二序章:七、代号“200”

        刚刚开始变得嘈杂的会场突然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聚集在那位会场服务人员和年轻学者身上。

  会场内是不允许任何人的私自交流的,即使是在会场外,这种接触也被军方保护人员减得极为稀少。而现在,会议刚刚结束,准备离开的众人竟看到了一个似乎要对参会者行凶的非参会者。

  假想的这位行凶者还有一只先进的军方专用的机械手掌,可见情况十分凶险,一时间还没能离开会场的参会者都战战兢兢地楞在了原地。甚至大会记录人员、士兵和记者都不敢轻易靠近。

  丁熵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间西式风格的可怕的房间里发生的威胁中,虽然脸上挂着强行的平静,但额头和后脊都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自己面前,一周前是一道诡异而强大的光影,几天前是一个戴着仿真皮面具的冒牌“舅舅”,现在怎么又蹦出来一个年轻的士官?

  自己这是有多惹眼啊?

  丁熵冷静地与士官拉开一米半左右的距离,“你找我,干什么?”

  一边后退,士官也在一边前进,将丁熵一步步逼向一排排空间狭窄的座椅。周围的人群也随之慢慢向逃离的方向挪动。

  一小队负责安保的军人已经快速包围了上来。

  “别退,我不想杀你。”士官再次冷不丁开口。

  丁熵用余光瞟着后方的空间,不退了。然后霎时间侧转身大呼救命朝着人群跑去,吓得三十几号人也推搡着向大门撤。

  安保士兵们同时间行动,士官后方的两个手持防暴叉冲上前,其他人则拿着电棒或橡胶子弹枪前移包围圈。

  士官一开始并没有逃,而是傻呆呆地看着丁熵逃离、混入人群,这时候防暴叉已经抵上了他的腰间。电击枪也处于箭在弦上的预击发状态。

  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陷入重围,而且几乎要被拘捕成功了。

  轻叹一口气,目光仍向着丁熵的方向,士官狠下心,猛然转身、顿时甩出了两个持叉的士兵,然后以诡异的身形躲过了五发电击枪,直直冲向丁熵。

  丁熵心中大喊不妙,可能这回真的难逃一死了。他脑海中一片空白。

  电光火石间,一声轻微到无人注意到的枪声在角落响起。丁熵看到冲过来的刺客小腹顿时炸开一个血洞。刺客面罩下的脸痛苦地狰狞着,失去平衡骤然倒地,滑行到丁熵前只有一两步的距离。

  丁熵想跑,发现后面的小门已经被厚厚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退无可退。

  他抿紧嘴唇,抱定视死如归的决心低头,发现刺客好像并没有下一步的行动了,几秒钟过去了,刺客仍然痛苦地卷曲身躯、在地毯上挣扎。而后赶来的更多的士兵雷霆般将他牢牢控制住。

  刺客忽然抬头向丁熵:“丁先生,我们很快会再见的。组织正在等你到来。”

  刺客很快被四五个士兵押着从后门离开。一个士兵走上前来,“丁先生,请问您在刚刚的战斗中有无负伤?”

  丁熵并没有太在乎他说的话,只是长舒一口气,脸色苍白,坐在地上摇了摇头。

  士兵于是招呼几个同伴搭起来丁熵,准备护送出场。一直警惕地站在座位上的卢旺此时也急忙跑过来。

  “没事吧?”卢旺随着被疏散的人流,伴着丁熵一起走出会场。

  丁熵望着卢旺,客气地笑了笑,“没事的,经受多了就不怎么怕了。”

  卢旺突然想起来之前的接待人介绍:接待人曾在西联遭受多次有预谋的刺杀或绑架。他悄悄为丁熵同情了几秒钟。

  丁熵突然又向两侧的士兵问道:“请问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丁先生请稍安勿躁,我们先送您到医务室进行简单的检查,如果无恙,您可以马上被安全护送离开这里,只要在国内的我方控制地的大中城市,您可以在一定保护下去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丁熵安静下来,任由士兵牵引。

  果然,不一会儿,丁熵和卢旺安然无恙地坐上了离开基地的直升飞机。

  ......

  在喧嚣的城市和街道的深处,一座第三代老式电梯楼里,中年的妇女摩挲着陈旧的窗帘和窗棂,呆呆地遥望着天边的地平线。

  旁边的茶几上,干干净净地整齐摆放着古朴的茶具,茶具旁倚着一副眼镜和一份折叠好的中老年电子报。

  妇人一个人待在窗边,剩下门边静静躺着的一双无主的拖鞋。

  “老头子,你儿子回来看你了,可是你在哪里呢……”妇人平静的面容下掩藏着惊涛骇浪。她呢喃着,俯身轻轻的倒出半杯茶水,屋里茶香四溢。妇人将茶杯慢慢地放在了电子报的旁侧。

  ……

  杨指挥官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已经半个钟头。即使一言不发,身边人很多也都知道这位老长官在焦虑什么。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杨指挥官顿时看向门口缓缓走进来的吴院士。吴院士什么都没说,径自走进来,坐在了沙发上

  杨指挥官沙哑地小声开口:“怎么样了,上面怎么说?”

  “我们都是罪人。上峰必然地批准了书面宣言的发布,只有这样才能掩盖我们的战略失败。你我,可能,都会面临或轻或重的渎职罪的指控。”吴院士目光凝滞,无神地望着地面。

  “那……军方对于‘防线’计划还有备用方案和后手吗?”

  “这个上峰让我们不用在管。另外一个小组会继续处理。不过……”

  杨指挥官闻言抬起头:“什么?还有转机吗?”

  吴院士略带幽怨的眼神看向杨指挥官,“想多了,这么大的事情会让你跑了不成?上峰说,最多可以给你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在一个月内,用好特别战略B组的人员,把会场没拿出的‘防线’给搭建出来。”

  杨指挥官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过身面向窗外,不再说话。

  吴院士也站起身。“不要在胡思乱想什么幺蛾子,踏踏实实地搏一搏才有活命的机会。上峰明示,如果一个月后拿不出像样的结果,你我可能这辈子会从此结束在牢里。”

  吴院士正要走,突然又停下身形,补充道:“那个姓丁的小伙子确实有很深的价值,可以作为突破口。记得把他身边的人都调查一遍,增派一点人手盯着。明天早上,我在基地三号办公室等你。”

  秘书早在门外等候。吴院士走出办公室、带上门,边走边向秘书吩咐:“把我研究所的那台记忆读取机检修一下,然后去找一找有关龚教授的研究项目的资料。我们要开始干活了。”

  ......

  丁熵和卢旺在一栋正在翻新的大楼前告别了。

  “丁先生,很高兴与您两天的共事。您是时代难得一见的青年才俊,不管从眼界还是才干皆是如此。如果您对您的潜能充分发掘,您会闪耀在社会舞台上的。说不定未来,我会在媒体上再和您相见。”

  丁熵点点头,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红晕。东风吹动着他蓬松的头发,卢旺最后向丁熵招一招手,便在风中转身走向了翻新的大楼。

  此时的丁熵心中已经差不多平静下来,只是一个疑问在心头上愈缠愈紧:为什么自己会被邀请来参加这样的会议?又为什么会在大会上猝现打入军方的刺客?

  联系着自己从西联的信息大会的刺杀案后的一系列怪事,丁熵越发质疑着自己的身份。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起之前在挂轨列车上,大伯的秘书告诉自己的那篇所谓在高层圈子里流传的“关于自己的研究报告”。这更显得诡异了。是谁会对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学者下手撰文?又是谁看了报道之后对自己生起歹意?

  他只不过是曾经做过欧阳先生那一届中的一个普通学生,成绩在系内也并不突出。自己也只是兴趣使然、偶尔听了欧阳先生的两节讲座。他是一个历史系学生,而欧阳是物理系教授,两人本就注定不会有太多故事。

  丁熵一边冷静地一条条梳理着,一边提着刚刚取到的电脑往家走。

  等到家先不着急把大会的事情告诉母亲,等自己先理清了事情的线头,看一看从信息大会上带回来的资料,再考虑怎么和母亲解释这件事。现在多牵扯一个人进来,大概率会徒然增加一份风险。丁熵不可能让母亲冒着和自己一样遭受刺杀和绑架的危险。

  街道上成荫的樟木间穿过的湿润清凉的风渐渐平息了丁熵混乱如麻的心神。

  背井离乡四年,再回来时,街道仍是那个街道,但行走的人早已不是那个少年。

  丁熵循着回家的路一步步迈进。他的家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居民小区,设施早已落后于外面的城区。刚全面接通几年的物联网便是这里最有技术含量和口碑的科技了。此时此刻,母亲也应该在家里拾掇得差不多了。

  丁熵乘着老旧的电梯一路向上,走到了熟悉而陌生的家门口。望着颇具年代感的楼道,丁熵在时间的流逝中沉思着。

  “听说今天城里在游行演......诶?哟!小丁回来啦。哈哈哈......有好几年没见你了。你一个人回来的?”

  电梯门打开,走出来一位穿搭时尚的搭着小皮包的中年妇女,看见丁熵便自发地惊讶起来。

  “没有,洛阿姨,我妈前几天就回来了。我有点事情耽搁了,今天刚到。”丁熵虽然知道是邻居的熟人,但久别重逢仍难掩尴尬的气氛。

  女人大方地笑着,“真是,感觉好久没见你了。小胡这几年也出去读大学了,最近在准备考军队的文职呢!诶你知道吗,这几年社会越来越乱了,战争屡屡告败,老百姓的日子也遭殃......阿姨刚刚上街都看见了好多在市区抗议的市民。你和你妈两个人可要精明着过日子,注意个人安全哈。”女人悄悄放回了拿出一半的电击棒,“你看看,我刚刚看见你还以为是小偷,差点就给你电着了。哈哈哈......”

  丁熵知道,这位姓洛的邻居一直都是热心的好阿姨。可是如今连她都要随身携带防身的武器上街了,可见国内的社会和民生局势确实不容乐观。

  丁熵在脑中闪过一遍记忆的影子,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响了门铃。

  一个面色略显苍老的中年妇女打开了门,沉郁的眼睛变得澄亮了些许,嘴唇翕动着,但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低头给丁熵找鞋换。

  “妈,我回来了,你这两天......”

  “别多说,回来了就好。我去给你倒茶喝。你爸留下来的茶叶。”

  丁熵环视着熟悉的房屋,仿佛回到了四年前。屋里的陈设没有变化过,玄关透过的光,摆放的一盆盆室内花卉,古朴的茶具......就连,父亲的东西都没有动过。

  “妈,我这几天......”

  “我知道的,你大伯告诉我了,你有重要的事情妈理解,你自个去,安安心心地办。妈不问你多的,只要人健康、精神,有事业奔,就是最好的。”

  丁熵不说话,看向母亲的眼神中满是感激和深情。于是他慢慢坐下在沙发上,母亲递过来一杯清茶,丁熵小口地品入,似乎品味着时间和沧桑。

  母亲呆呆站着看了丁熵一眼,快速地便转过身走去了。

  丁熵喝过清茶,苦楚混杂着清香在心田与所有的情感融合在一起,不知什么滋味。

  坐了好半天,丁熵终于放下茶杯,看着母亲问道:“妈......爸当年......”

  只见母亲从房间走出,眼眶红红的,拿着一个精致的长方体盒子,递给丁熵:“我知道,丁子,你爸的事情我早就走出来了。只不过他在临走前交代过我要适时把这个交给你。现在,我把它给你吧。”

  丁熵接过盒子,眼眶中慢慢荡起泪花。

  他用手指细心地一点点取下盒子上的丝绳,最终慢慢打开了盒子。定神看着盒子里的东西,丁熵眼神却猛地一凛。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军事视界报纸,报纸是最新式的碳纤维纸制作的,经历了三年的时间,报纸仍无比崭新。

  报纸下是一封信,丁熵来不及看,因为报纸上的用红笔圈出来的一行大字吸引了他的几乎全部视线:“国内知名教授欧阳清带头创立神秘工程——看战局能否在此扭转”

  下面赫然是一行用红笔下划加重的小字:

  军方研究工程——代号“200”

第二序章:六、第二联合宣言(下)

        没有第一抹晨曦的来临,厚厚的单向玻璃格挡了外界的大部分光线,如今在未亮灯的房间里仍是一片昏暗。

  温和的唤醒铃声渐渐地响起在房间之中,卢旺眯着睁开眼、翻过身,美美地伸了个懒腰,准备迎接新的一天的煎熬。

  早晨七点五十五分,距离第二次会议开始还有一个小时零五分钟。灰暗的房间开始稀稀落落地亮起来。

  卢旺打理整齐,神采奕奕地准备去隔壁叫醒丁熵,推门却发现对方也已经准备要出门。

  卢旺笑了笑,“没想到丁先生也有早起的习惯,我本来要叫您的。”

  丁熵回以微笑,满脸倦容,示意卢旺一起出发。

  “您起这么早,脸色也不太精神,是昨晚上没睡好吗?”卢旺开口问道。

  丁熵迷糊地答应了一声。

  “是这里的环境不太好,所以没睡好吧?一会儿中午可以稍作休息的,聊补困意。”

  丁熵摇摇头。“倒也不是,我个人觉得这里待遇环境都挺不错的,无可挑剔。就是不知道咱们还得在这里耗几天。”

  卢旺也叹了口气。“您毕竟还是正规参会人员,我们这些接待和护卫人员在后面干坐着,确实是什么都做不了。”

  丁熵满怀同情地看了卢旺一眼,苦笑着问道:“卢先生,你做这个工作应该年头不短了吧?”

  “诶,没办法。战争爆发后的半年里面我还是个稳稳当当坐办公室的军队文官,没想到战况变化得太快,在人手短缺的情况下,我没有办法置身事外。平时也还好,就处理一些文书啊告令啊什么的,偶尔会被派出去接待各方的人物。”卢旺勉强答道。

  丁熵默了稍许,只好客气道:“这次又要害您劳心费力几天,实在对不住。”

  卢旺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丁先生您这个任务算我接的比较轻松愉快的任务了。既没有生命之虞,接待对象您的性格也挺好相处。您是不知道以前和军队和政客打交道的时候,一个个都是难伺候的主。诶,就是这次会,时间有点太长了……其实也不算长,就是干坐着太无聊。”

  卢旺顿了顿,看向丁熵:“您今天是有心事?”

  丁熵摇摇头,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两人于是没有再交谈,径直一路前往餐厅,然后早早地到达了空荡荡的会场。

  早上九点,会议继续进行。

  还是昨天的界面和资料,不过小部分的问题指引有改动。在开始前,杨指挥官现行发言道:“各位,我们现有的高价值线索寥寥无几,距离会议的既定目标也还有不小的跨度,不过还是请各位各尽所能。经过军方昨夜的整理和分析,今天大会上将把最新的资料和线索共享给大家。下面,请各位开始吧。”

  丁熵戴上了神接器,不情愿地连入共享平台,大海捞针般搜索着自己可以帮得上忙的地方。

  已经是会议第二天,除了丁熵和其舅舅、表弟以及卢旺,仍然没有一个参会者注意到这个普通的年轻人。在每个人神接器的庞大的共享数据库中按照参会者的名字一框框列出了各自提供的线索和思考方向,绝大多数人的表框里都已经有序填充了几百上千字的叙述,而丁熵的表框只有寥寥几行字。

  这对于一个文史类学者来说显然是不寻常也不应该的。随随便便几千甚至上万字的论文都能出口成章、信手拈来,不可能连几句话的论述都不能写。

  但丁熵是真的不能写,因为他真的几乎一无所知,写无可写。

  后排的卢旺一直观望着没精打采的丁熵,结合这几天对对方的了解,卢旺屡屡投去同情的眼光。

  是眼前的界面上突然弹出的一条显目的信息勉强唤醒了恹恹欲睡的丁熵,后者在看到内容之后立马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眼神惊异而甚至是惊恐。

  一旁的会场服务人员应该也收到了大致相同的内容,笑眯眯地走向丁熵,礼貌地请对方跟上自己。

  丁熵不敢怠慢,他连忙摘下神接器,放下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水瓶,循着服务生的指引走向会场旁侧的小门。

  这一举动无疑霎时间牵动了会场里大多数参会者的注意,几十双或同样惊恐、或遗憾、或不解的目光看着他慢慢地走进神秘的小门之后。

  人群表面上依然安静且平静,但在这样的突然状况下心中都或多或少生出了疑问甚至恐惧的情绪。

  “完蛋了,那个小伙子我好像在数据库里看到过,是不是线索不够就会被交进小黑屋?”

  ......

  丁熵第一次看见会场的暮后,一条老旧的走廊,旁边应该是基地上临时被征用的室内训练中心。在空间有限的训练厅里,却已经坐下了大约五六十个衣着一致而整齐、统一头戴脑机的专业人员,每个人都在紧张地接受、分析和筛选着每一条上传的情报,以至于在丁熵走进来时,没有一个人抬头或是作出反应。

  走廊的座椅上是一个魁梧的军官,丁熵知道这是昨天和刚才见过的杨指挥官,应该也是把自己叫过来的人物。旁边还坐着吴院士。两个人认真地打量着丁熵。

  还是吴院士先微着开口道:“丁先生,请坐下说。”

  丁熵克制着内心的颤抖坐在了旁边的一张座椅上,抿着嘴挤出一丝笑,生硬地点一下头。

  “请不要紧张,丁先生,我们只是要和您咨询一些简单的问题。”杨指挥官开口。这个魁梧的男人仿佛字字千钧,具有着很强的气场和震慑力。

  丁熵点点头,不敢不从。身体坐的僵直,双手紧张地扣在大腿上,满脸通红。

  “丁先生,我们通过查阅你的资料发现您和本次的中心对象欧阳先生曾经存在师徒关系,这不是什么特殊的事情。欧阳教授在职时常常外出进行学术研究和主持项目,你和他见面的机会应该稀少。但是您是否与他有过直接或间接的针对他本人的接触呢?”

  丁熵慌神了,“长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真的没有和欧阳教授有来往接触啊......我甚至一度都不知道这位教授的名字是什么。”

  杨指挥官淡定地盯着丁熵,“丁先生,请您不要紧张,我们没有对您的个人和言辞表示怀疑。根据分析,我们也相信您没有。但是您同时也是龚教授的学生。所以我们的疑点主要在于,你在大学期间,有没有目击、听闻欧阳教授与其他老师或学生的物品来往,尤其是与龚教授?您与龚教授见面的时间很多,据我们的资料了解到,他的教学办公室和宿舍距离你都很近,您和老师的关系也相对比较密切。所以我们想能不能通过你了解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物品交换记录。”

  丁熵咽了口口水,想了想说:“我没有看到,龚教授是教人文和社会学科的,他和主攻物理且常居幕后的欧阳教授几乎没有什么来往。真的,你们相信我啊。”

  杨指挥官沉默片刻,“那么,如果这些可能存在的物品交换的对象,正是您呢?”

  丁熵满脸通红,眼睛圆睁,声音明显在颤抖:“真的......没有啊,真的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在紧张什么呢,丁先生?”

  杨指挥官站起来,俯视着极度紧张的丁熵,“您知道我们为什么要调查你?”

  丁熵仿佛连吞咽都停滞,手心浸透汗珠,摇了摇头。

  吴院士扶起眼镜,也站了起来,平静地盯着座位上的丁熵。

  “丁先生,你知道吗,在最近的半年里,您是同届生中迄今唯一一个仍然存活着的接触过欧阳教授的学生。其他的十六个人,全部都在不久前先后罹难。其中原本不包括参加‘叩宇’计划的郑景和郑武,但是如今他们沉入深空、杳无音讯,我们只有把他们也列入遇难者名单。”

  丁熵的瞳孔无神地垂下,泛着泪花的眼睛望着两位大人物,瘫软在座椅上。

  吴院士的眼神已经盛满同情和不忍。杨指挥官也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到平静而威严的语气继续道:“昨天晚上我查看参会人员名单时注意到了你。我知道,你和这件事情也许真的没有太多关联,那位欧阳教授可能甚至也都不认识你这样一位学生。但是我没有办法不注意到你的身份。”

  指挥官低沉地道:“你的参会原因上是空白,只有简单到夸张的四个字:‘特许入场’。”

  一旁的吴院士终于也开口:“这说明你的参会是有人特意安排的,而这个人的等级,甚至高于我们三位会议的组织者。”

  吴院士按下已经有点上火的杨指挥官,后者摆摆手暂时噤声,自己也重新坐下。

  走廊里恢复了只有一片此起彼伏的呼吸声的宁静,丁熵闭上眼睛,似乎在痛苦地思考着什么。

  忽然有作战靴的步声从走廊尽头由远而近,声音稳健但急促。杨指挥官扭头望向声音的源头,愁容稍有舒展。三个人两后一前走近指挥官。

  前排的满身灰尘、挂满伤痕、头部还绑着促生绷带的军人走到指挥官面前,有力地立正,标准地敬了一个军礼。后面两人随之敬礼,指挥官严肃地回礼,眼神燃起了火光,点了点头。

  “报告杨指挥官,我辖小队成功破坏敌方留存证据,并获得了证据的相关监控画面,但未能阻止敌人破坏我方信息渠道的行动。现特遣小队存活六人,死亡八人,队长张勇超向您报道!”

  杨指挥官眼光黯淡下来,低头避开小队长狼狈的模样,接过对方传输的图像资料。

  他后面的两人也难为地向指挥官报道:“报告指挥官,我们是密信接头小组人员,但是张队长执意要亲自把信息交给您。秘密信道已被破坏,因此只能采用近距离无线传输。”

  杨指挥官再次微微颔首,思考片刻,将看过的图像发送给旁边的丁熵和吴院士。“丁先生,看看吧,也许会有帮助,也许不会了。”

  吴院士认真地端详着图片的每一个字句,眉头紧皱。杨指挥官低头而默不作声。

  一旁的丁熵收到图像后无力地打开,却发现是写在笔记本上的一行行比较模糊的秀丽的字迹。

  丁熵坐起身来,好像恢复了精神,仔细地察看着字句,眼神绽放出越来越不可思议的神采。直到最后一行,他竟然念念有词地自言自语起来:“与时间抗争者面对的是一个刀枪不入的敌手......”

  吴院士疑惑地看向丁熵,杨指挥官也抬起头投过来复杂的目光,唯有三个士兵坚定地立在原位一动不动,目视前方。

  “怎么样,真的有想起来什么了吗?”吴院士问出了自己和杨指挥官的心声。

  丁熵也抬起头颅,目光缥缈而不可置信地看着两个大人物,“怎么可能,这些东西......每一字每一句,我都见过,昨晚上,我全部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过!”

  杨指挥官警觉地坐直,吴院士探出身子问,“什么情况,细细说一说,在哪里看到的?”

  “在梦里......真的在梦里。那一点都不像是一个梦,我被死死地压制在一个全面的视角,感知不到肢体、也丝毫无法动弹......不是鬼压床,因为我能够自由地选择看到的视野,只是身体没有办法活动......你们......能相信我吗?昨天晚上,我在梦里,亲眼目睹这位欧阳教授在一所医院的白床上,写下了各位看见的这些一字一句。太真实也太清楚了,如果可以我甚至能把画面画出来。”

  丁熵喉结滑动,情绪激动地说。杨指挥官紧锁眉头,思考了几秒钟,追问道:“这不科学,人怎么可能在梦里看到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之前的紧张也是因为这个吗?”

  吴院士悄悄对指挥官道:“有人核实了,他昨晚上似乎一夜未眠,精神状况萎靡。”

  丁熵回答:“是的......这个事情太玄了,我不可能把一个即便是看上去很异样的梦境当做证据事实来共享给大家。我一开始也觉得这不是梦,但是我最后又正常地醒过来了,只是这种梦每次出现都非常耗费精力、使我有明显的失眠症状......”

  吴院士打断道:“您是说......这不是第一次,之前就有过这种情况吗?”

  “对,这是......应该第三次了。我去看过医生,说是没什么问题,可能有点神经衰弱,开了点药就没了。检查也没什么异常。”

  吴院士和杨指挥官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的复杂和难以相信。杨指挥官头疼地捂住额头,“等等,我捋一捋......”

  杨指挥官突然开口:“丁先生,据你所见,那间病房的设施、窗外的环境、进出的人员,你能不能大致答出来?”说着,调出了刚刚关闭的监控录像视频的界面。

  丁熵稍加思索,说出了病床的摆放和陈设、进出的军官的军服和军衔、甚至还有半封闭的窗外隐隐约约映入房间地面的榆树叶影子。

  杨指挥官朝着吴院士小心地点了一点头。

  吴院士也沉默地思索着,这次的沉默比以往要长,大约过了半分钟,吴院士才又抬起头来看着丁熵:“如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作为检验,我们能否采用您的神经元记忆来导出视频甚至图像资料?”

  丁熵神色更加惊讶:“真的有这样的技术了吗?如果需要,我.....我当然没问题!”

  吴院士和杨指挥官交换了眼神,在指挥官点头示意后,吴院士回复丁熵道:“丁先生,您的消息目前看来对我们很重要。基地目前没有配备记忆读取设备,这种技术很新颖,设备从生产第一台起到现在才过了一年时间不到,全国范围内目前也只有三台,我的研究所有其中一台。日后如果有需要,我们会找到您的,您的其他‘梦境’还有相当大的潜在价值。”说完,吴院士和杨指挥官先后起身,眼神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飘忽不定。

  丁熵也随之起身,整理衣装,向二位道:“请问,这是说,我现在可以脱离嫌疑了吗?”

  吴院士一愣,随后笑着说道:“丁先生您多虑了,哪有什么嫌疑不嫌疑的,我们又不是抓犯罪嫌疑人。今天的合作很愉快,我们很快还会见面的。”语毕,两人走向战略会议室,商量着什么,留下了疑惑重重的丁熵。不过他也没有迷茫太久,因为会场工作人员很快就将他带回了会场继续参加会议。

  会场的人都一齐看向了回来的丁熵,眼神各不相同。丁熵也精疲力尽地坐回座位上,干脆靠着背椅小憩一会儿。反正自己已经被单独调查过了,确实再没有什么情报价值。

  半小时后,三位主办人都同时回到了台上,并宣布了会议停止。

  龚教授一直坐在台上,目光深邃平静地处理着电脑上的资料。吴院士表面上平静如水,但是难掩情绪上的失落。杨指挥官则丢了魂似的,目光都没有再看向台下。

  就在大家都停下手头的事情,翘首以待会议正式结束的宣布和《第二联合宣言》的公布。这时吴院士看向眼镜上投影的文稿,清了清嗓子,“我宣布,本次统大会特殊会议正式结束......”

  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献上热烈的掌声来终结这难熬的两天时,吴院士继续道:“......很遗憾,本次会议的中心目的未能达成、也无法在短时间会议中达成,我代表会议的组织小组向各位致最深的歉意!由于线索的高度缺少、证据链的关键丢失和筹备的不严谨不充分,我们无法再继续进行会议。但作为成果,我们将把会议所得的所有内容统交军方并成立特别案件小组,针对案件和会议目的进行长期深入的持续调查和分析。感谢各位,我们有缘再会!”吴院士和另外两位,一起向台下默默地鞠了一躬。之后,三个人从后门快速消失了,留下清场的士兵和军官。

  会场一片寂静。大家目目相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丁熵放回脑机和防弹衣,正要离开时,吴院士突然从台下侧门走出,叫住了他。丁熵回头。

  “丁先生,感谢您的支持和配合。会议真实目的虽然没有达成,不过对民众的宣言我们还是一定会负责任地按时宣布。对于您的调查,这样吧,这是我的联系方式,近半个月内如果有时间就直接联系我,会有人带你来进行记忆导出的。”

  丁熵和吴院士握了握手,向对方也表示了感谢。然后吴院士迅速转身离开了会场。

  丁熵知道,这次会议的失败,导致很多组织人要丢名丢饭碗,其中大概率包括那位杨指挥官。

  他叹了口气,是啊,他又有什么办法?趁着刚回国的几天清闲日子,还不如赶紧到处走走看看、多了解国家形势和变化。

  那位之前给丁熵递水的会场服务人员静步来到丁熵面前,丁熵点点头,请服务生带路。

  可是服务生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罩下的眼神凌厉地盯着丁熵。

  丁熵感到体内的恐惧正在一点点蔓延开来。

  对方伸出右手,手掌竟然是机械手掌。丁熵快速地后退两三步,却见对方淡淡地一笑,只是也走上前,平静地说道:

  “丁先生丁熵是吗?终于找到你了。”

第二序章:五、第二联合宣言(上)

        厢式车一路龟速,蜿蜒颠簸,将近过了三四个小时,睡眼惺忪的丁熵才被卢旺叫醒。

  “我们……到会场了?”

  之前在车里和卢旺的交流太过愉快,导致舟车劳顿陷入睡眠的丁熵还没有恢复完全清醒的状态。

  “不,丁先生,请随我下车,我们还需要一点点转换程序,请您不要焦躁,一会儿如果有不适状况可以随时告诉我。”

  “啊?意思是我们还没到啊。”

  “是的,接最新的消息,会场的准确地址位于山区里一处秘密的军事基地,我们的车和公路已经没有办法再向前延伸了。”

  丁熵挠挠头,迷迷糊糊地随卢旺下车,没想到被扑面而来的沙尘和大风瞬间吹醒。

  自己面前的是三架只有在电视上才会看到的、螺旋桨运作中且随时待命的军用直升机。

  他确实没想到卢旺说的“转换”是这样高级别的东西。

  不过接下来的旅途相较之前就要愉快许多。虽然都是第一次,但丁熵因为经常各地往来乘航班,卢旺则因为工作因素,两人都没有明显的晕机。飞行很快就结束在重重峦翠的山谷间的一个停机坪上。

  这里有重兵把守,戒备十分森严,看得出这次会议的规格很高。

  丁熵和卢旺在军方接待人员的引领下,比较顺利地通过了安检,但繁琐多样的安保程序还是让见多识广的丁熵大开眼界。

  “两位先生,请从前门进入会场;陪同的卢先生,请您到会场后排入座。”

  一个把门的侍卫检查过证件后,向两人说道。于是卢旺与丁熵简短的礼别后,丁熵整理整理服装,理平皱褶和折角,最后捋了捋头发,精神饱满地端正走向前排的贵宾席。

  不知道有没有参会者在关注这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因为今天在座的基本上都是各界的高层或精英。

  一个着军装的戴着面罩的男性人员端庄地走过来向丁熵递水,后者表情严肃地接过水,慢慢走进宾客席。

  会议厅并不小,但是比起丁熵想象中的辉煌华丽、宽敞明亮确实差的很远,论空间和环境可能还比不上一个示范性高中的礼堂,很多地方甚至看得出来是临时布置和装饰的。

  座位席上人很少,但是几乎每个参会者都有一名士兵贴身保护。当保护对象落席后,贴身保护的士兵便分散坐到了席位的后排。

  丁熵刚刚坐下,桌面上便跳出来一个全息影像界面,向丁熵呈现会议的注意事宜,第一行字就加黑加粗:“请参会人丁先生在会议正式开始前戴上纳米流体防弹衣。”

  丁熵低头,才注意到全息投影后的桌角处折叠放着三块体积不大的金属片。接着,他跟随全息的指导将三块金属片分别穿戴在了肩部和两膝。

  看完介绍,丁熵才回想起来,在路上时那个下车的军官穿戴的好像也是这种装备。

  环顾四周,参会者只有廖廖十余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军官或者政府高层。会议厅里非常安静,几乎听不到太大的杂音,这使得会议的气氛更加庄严肃穆。

  丁熵正在第三次质疑自己的身份和受邀原因时,他突然看到众人中边排里竟然有个熟悉的面孔。

  迫于会场礼仪和规定,参会者不得进行私自无允许的接触。丁熵只能用兴奋激动的眼神看向那个方向。

  表弟也在会场!

  虽然四年未见,但是两人的相貌并未发生太大变化。表弟也看到了丁熵,回以同样的激动神色。

  这时候,会场主持走上了演讲台。

  “请各位参会者肃静,会议现在将正式开始。”

  所有人顿时都抬起头,身体坐正。望向演讲台。

  “接下来请策划会议的先生们上台入座。”

  数十束目光投向演讲台后的小门,三个人先后走了出来。丁熵的情绪顿时更加不能自已,满脸惊讶的神情。

  “接下来介绍会议主持团队,首先,最左边的一位是我军现任的前线战略总指挥官,杨指挥官。”

  座位上还没来得及下坐的一个身材壮实的、军衔很高的男人向台下微颔示意。台下掌声热情。

  “中间这位是中科院物理所战略参谋部特邀院士,吴先生。”

  一个穿着正装,发量还算正常的戴圆框小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站了起来,向大家招了招手。

  “最后这位,是前国立中央大学教授,龚老先生。”

  会场里应该是年纪最大的这位老人从座位上起身,向各位参会者浅鞠一躬。又是热烈的掌声。

  丁熵跟着近乎呆滞地鼓起了掌,面容同样呆滞地望着台上这位老教授。谁能想到在大学时期,自己竟曾经是他的门下徒弟!

  老师怎么竟然也来了!

  随着龚教授颤巍但平静地坐下,会场几乎同步安静下来。

  率先发言的是杨指挥官,很简短利索,但是短短几句话包含的信息量却毫无疑问震撼着会场里所有人。

  “各位,如今反侵略战争的局势极其不容乐观,我想各位不可能不清楚。为了寻找扭转战局、保全民族的方法,我们已经反复分析过了上千遍,然而所得并不多。但是今天叫各位莅临,便是一个有了出路和希望的信号。上个月震惊各界的欧阳教授的遇害事件给了我们一些启示。通过调查,我们找到了在教授遇害前的一次超自然现象,并找到了与该次事件有较紧密的直接或间接关系的现存人员,也就是你们中的大部分人,前来商议新方略。下面请吴院士带领各位进行会议议程。”

  随着指挥官坐下,吴院士在众人的掌声中站起。

  “尊敬的各位同胞们,很抱歉召集你们的仓促与粗鲁,但我们不得已才为之。在三年前,国立中央大学著名教授欧阳先生与其三位同事曾同时遭遇了不可知的超自然现象,在事件中只有欧阳先生以相对良好的身体状态幸存下来,其余几位直接见证人都在平安返回后不久因病去世。在事件之后,欧阳先生搁置了学校的大部分教学工作,并向军方提出并带头创立了代号‘200’的秘密工程。通过反复考证,我们得出结论:欧阳先生在三年前的事件后找到了扭转战局的新的可行方向,并得到了相关的理论和实践材料。”

  “今天,我们的工作就是,在军方材料的全力支持下,以欧阳先生生前的关系要好的同事龚教授为领头,分析、解密甚至创新欧阳先生生前的研究方向和战略思路。由于欧阳先生生前并没有留下相关的资料或笔录,并且在遭到敌方扣押后没有机会传达相关内容,我们不得已才请来各位。”

  “在座的各位,有工程师,有军方高层人员,有文史类学者,有政界要官,大家都是领域人才、拥有值得信赖的知识和专业素养水平。我相信今天的会议能够在你们的全力帮助配合下顺利完成,给我们的数亿的、正经受战火与绝望的同胞们一个交代,一份有力的宣言!”

  台下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淹没了整片会场。吴院士缓了口气,最后语气回归平静:“那么,请各位开始吧,根据军方的线索和问题引导开始一轮轮拼凑和推导。”

  丁熵这才认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是今天的主角,但至少不是被稀里糊涂拉来充数的平民。

  他无法理解,军方为什么会找上自己,甚至还用了这么大阵仗。自己只不过是和欧阳教授有过短暂的半年见面,连他的课都没有听过几次。

  这时,演讲台上一个巨大的全息屏显示出来,上面是欧阳教授超自然遇袭案的所有细节、证据,还有附在旁边的军方的暂未解开的疑问。所有的疑问的框体都成星状围绕着同一中心分布、向各位“证人”提供了最大程度的可视度,而被围绕的最中心的框体上写的是:欧阳教授遇袭案真相。

  还有一根激光打出来的箭头从这个主框体指向了另一个同级别的框体。

  丁熵看到上面赫然两排大字:《总战部告全国人民第二次社会联合宣言》。

  参会者几乎都同时陷入了无解的思考。此时,杨指挥官突然开口道:“上述资料已发送至各位的神接器当中,请各位按照自己所知,接受资料问题的引导,尽全力填写、分析,每位参会者填入的信息都会同时作为其他人和台上我们三位、以及台后的档案分析小组的共享资源。最后向各位保证,本会场的信息交流环境绝对安全,现在外界与会场无法进行任何手段的交互。”

  吴院士无力地道:“请各位现在开始吧,我们共同尽力。”

  台下众人终于开始聚精会神地进入分析和上传,丁熵虽然对这件事几乎一无所知,但看着大家都在努力地出着自己的一份力,他也只好从繁多的问题中勉勉强强挑出了一些自己挨得上边的问题来解答。

  就这样过了几分钟,杨指挥官慢慢地向小门走去,同时叫来了吴院士。

  穿过小门,先是一个戴着头戴式脑机的小兵马上摘下机器跑过来。

  “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吗?”指挥官问小兵。

  “有一些,但只言片语,很少。我们还需要一些时间来梳理。”

  “特别小组人员得手了吗?”

  “暂时还没有收到来自秘密信道的消息。”

  吴院士这时候也走过来,“怎么了,情况很不乐观吗?”

  杨指挥官轻叹一口气,点点头。“目前的我们暂时只有这些直接或间接的接触人作为线索,而其他渠道的线索又还没有接入,我们现在不是在破案,而简直是在抓瞎!”

  杨指挥官突然想起来什么,转向吴院士:“龚教授有提供什么后续的技术资料和证据吗?”

  “大概就只有先前那些,没有太大增添。”

  指挥官眉头紧锁,默不作声,一个人巍然跌坐在了走廊的椅子上。

  “您先去吧,也许一会儿事情会有转机。我在这里坐坐,理清思路。”

  吴院士关切地向杨指挥官投来一束目光,然后挥挥手让小兵回归岗位,自己独自回到了演讲台上,闭上眼睛,继续阅览参会者们上传的资料。

  他很理解杨指挥官,知道他为了这次会议下了很大的赌注。

  会议一直从中午持续到傍晚,虽然机器一直在向参会者提供着需要的水和纸巾等物品,但普通人终究是抵挡不住长时间的脑力劳动和饥饿。

  最后,杨指挥官走回演讲台上,向参会者们发布了暂时休会的公告,这场漫长的拉锯战才暂时告一段落。

  由于线索收集和处理还远远不够,参会者暂时需要留驻会场基地,由基地负责参会者的食宿。次日上午继续进行会议。

  丁熵走出会场,头脑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像自己这样,本没有任务却不得不找任务来做的饥饿的参会者的确不多。他和卢旺乏力地走出会场,前往食宿地。

  原本他是想找表弟聊一聊的,但就目前的精神状况来看,自己的身体还是支持先补充一点餐食。

  后面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丁熵疲惫地转过头,竟然是在机场告别了的舅舅!

  “舅舅,你怎么……也在这里?在机场你怎么不跟着我们以前走?”

  “哈哈,我本来也是参会者,只是在机场为了怕你母亲担心,我先送她回家了。那个接待人可能也不知道其他的参会者名单,所以也没有带上我。”

  “那,舅舅你,是为什么被请过来的?”

  “我生意上的一个很好的伙伴和这件事情搭上了线,但是他不久前才离奇去世了,所以刚好找到了我。”舅舅走上前来,“一起吃饭吗?”

  丁熵指了指身旁的眼神警惕的卢旺,又指了指自己和舅舅胸前的电子参会证件,舅舅马上就心领神会,马上一个人快步走开了。

  基地的饭菜终究是由军方负责,质量完全不输外面的机器人和名牌大厨。住宿条件也还不错,看样子是用军人宿舍临时改造的,但勉强能一人一间。

  ……

  山间的夜晚保留着纯真的静谧,随着灯光一盏盏熄灭,大部分累了一下午的参会者都在难得的美好的环境中安然入睡。

  楼层整晚都有两个以上的特战士兵轮流巡视,当然不是巡视参会人员,因为每一间屋子的封闭性都极好,从外面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

  在楼层的中部,卢旺和丁熵住在了相邻的房间,以防突发状况。

  两间屋子的灯光都相继熄灭。不一会儿,卢旺的房间就只剩下平静的呼吸声。

  在另一间屋里,已经很久没有良好休息的、熟睡的丁熵却一直辗转反侧,面色苍白。仿佛被人扼住了心跳和呼吸。

  如果凑近观察,会发现他的额上、背上已然全是细密的汗珠。

  杨指挥官也一夜未眠,他翻来覆去,仍然毫无睡意,只好干脆坐起来,在脑机程序中翻阅着会议上各位参会者的上传资料,接着查看龚教授的资料和线索,最后翻到了参会者人员档案。

  丁熵感觉自己不像是在做梦,因为他能够在睡眠中清醒地感受到被人钉穿全身筋骨、然后灵魂被一点点抽离的痛苦、动弹不得。

  杨指挥官这时快速的翻阅突然停了下来,停在了参会者丁熵的界面。

  另一边的丁熵此时则深陷可怕的控制之中,毫无反抗的余地,他正又困在了那个该死的世界。

第二序章:四、防线

        前线办公室的碳纱帘子被混杂着呛人硝烟味和焦味的风轻松拂起。

  这个仅仅建成、装修过了不到两个月的办公室马上又要荒废了,或者说被另一帮人接盘。办公室里难得地热闹、一反平日里冷清而没有人气的常态,许多文官、秘书甚至是管理机器人都在嘈杂中急忙但有序地收拾着东西。着正装的中等身高的男人面色严肃地从眼睛后用目光扫射过忙碌的众人,一边踱步其中,思绪混乱。

  脑机的电话铃声传进来,不等对方开口,男人就不耐烦地先行一步打开怒火:“......不要增兵!不要找我!我是文官,我没有兵可派给你们!!!简直是一帮废物!打仗输了就算了,谁让你们的长官先一步跑了?!找我也没用!自己扛着!......去,去找你们自己的官要去!”

  通话在男人的骂骂咧咧中不愉快地结束了。

  一旁的男秘书边收拾文件边附和道:“就是,一帮蓬蒿之辈,一碰就折!”

  男秘书抱着大大的收纳盒,带着一个搬运机器人准备出门,此时另一个小军官开门快步迈进办公室。

  小军官走到男人面前,立正,端正地行了个军礼,男人勉强礼貌地回应。

  “说吧,又是什么事?不会真的还要亲自来找我要兵吧?”

  “不是,长官,有个比较重要的客人要落地了,目前总部缺闲置人手,特派您前往接应。”军官微动作操纵,一条官方任务令传到了男人的脑机上。

  听罢回答的男人差点暴跳如雷,但顾及形象最终还是没有爆发。只是不满地嘟囔了几句:“什么人呐,居然说我是闲置人员......还有,这么点小事还要人力来派送信息,真是......”说罢也整理好衣冠,随手挂上了挎包。

  “卢先生,目前前线通讯设备损毁、屏蔽、失效严重,我们只能采用传统方法来告诉您。”

  “好好好......来告诉我吧,我们现在要去接哪个大牌?在哪里?什么时候落地?”

  “请随我来,在车上我会详细为您介绍。”

  男人迈着平静从容的步伐跟随着军官走出办公室,临走前还向房间里吩咐了一句:“我的东西不要乱收,让我的机器助理来理,你们不会!收拾完直接撤离,我办完事就来新地方。”

  走下楼,男人还是忍不住问道:“真的要这么神秘吗?连他们是谁都不能提前透露?而且,还要你们军方来接待?”

  “对不起,卢先生,由于保密协议的规定,我现在暂时不能告知您。”

  男人只好作罢。

  好不容易捱到车里,男人在还算宽敞的厢式货车里坐下,军官把厢门猛地一拉关上,也在男人正对面坐下。

  “就我们两个人吗?现在可以告诉我接待任务的细节了吧?”

  军官倾过身、向车厢与驾驶室的隔板上间隔长短不一地敲了五下。然后才面对着卢先生坐正,点点头,同时手扶在了耳朵的脑机装置上、轻轻点了一下。

  “卢先生,本次任务接待的人物的保护等级很高,涉及的保密协议也十分严格,在向您传达任务全本前,请您签下这份保密协议,并保证自己会严格保密。签署完毕,代表着您已经正式加入了这个计划,您接下来的所有信息设备将受到一定的监控或阻断,也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卢旺骤然也紧张起来,正襟危坐着签下名字和保证,回传给军官。

  军官微微前倾,“卢先生,介于我的级别,我只能告诉您本次任务的基本内容:您需要接应的是从西联归来的临瑞集团的中级总管夏先生以及他的外甥丁熵。他们已经于今天的当地下午一点乘机离开归国,预计在半小时后落地。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是后者,丁熵先生,他是四年前出国深造、在西联名不经传的一个历史学者,前段时间在西联经历了残酷的迫害和刺杀。现在您可以稍作休整,以应对接下来的工作。”

  卢旺虽然面不改色、严肃认真,但心里不免疑惑:一个总管,一个小学者,哪里会用得上这么大阵仗?

  “我们......就只是为了迎接这两位客人......侨胞吗?是不是还有什么大人物在上面?”

  “呵呵......先生您见笑了,我的情报,目前已知的已经尽数告知您,没有遗漏。还请您对工作和上级保持信任,服从安排。”

  卢旺的心中很是不平,但考虑到任务重大,加上一上午的拾掇劳累,他还是没有再问话,一个人蜷在车厢一角,拉下遮光纤维板,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休息一会儿,到了记得叫醒我。”

  车厢封闭得密不透风,连一丝电信号都传不出去,卢旺在颠簸中艰难地入睡。

  不知过了多久,卢旺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摇醒。“卢先生,接待人马上落地了,请您下车吧。”

  卢旺才发现车早已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踏上地面,卢旺看到的不是来来往往的大型客机,也不是空荡荡私人机场上一架停在面前的装修豪华的私人包机,而是......一个军事机场?

  一架中型运输机从卢旺前方的跑道上滑动向前、慢慢减速。上空还盘旋着几架新式的武装直升机,应该是一路伴飞过来的。卢旺一行人连忙快步靠近即将停下的飞机。

  机舱门打开,卢旺端正地立在了机舱门的楼梯前,双眼收敛起疑惑和好奇望向了门后走出的人们。

  先下来的是一个身着军装的、一头简洁短发的男人,他回头领出另外两个男人,一个穿着全黑色西装、年龄接近半百、但很有精神气质的男人,紧随其后的是一个着浅灰色西装的年轻男子、脸色略显苍白、精神气质较差,卢旺笑着迎接一行人走下飞机。

  领头的军官对卢旺伸出手掌,卢旺热情从容地与军官握了手。随后,卢旺又带着笑容与后面的两位一一握手表示欢迎。

  简单的见面仪式结束后,军官侧过身,向卢旺介绍道:“这位年轻人是我们此行的接应对象,现交付地面人员。他是本次统大会的参会者之一,旁边这位是他的舅舅,还有......”

  军官看向机舱门,向着楼梯上的一个士兵问道:“夫人呢?”

  士兵茫然无措地望着军官,摇摇头。

  舅舅夏嘉蔚及时开口解围:“没事,你们忙就好了,我可以带着夫人先行回府,我们两个目前暂时是安全的。你们注意保护好丁熵就好了。”

  军官沉默片刻,微微点头,示意属下带夏先生离开。“夏先生,请您放心,保护丁先生是我们此次任务的中心内容。此外,我们还会另派一支小队驻守在您的住宅附近,以防紧急情况。”

  夏嘉蔚再三道谢,随后费了些时间劝走了丁熵的战战兢兢的母亲。

  卢旺于是对丁熵说:“丁先生,请随我们来。”便领着他走回了改装厢式货车。

  丁熵一直拘谨地跟在两人身后。

  卢旺和小军官拉开车门,卢旺微笑着向丁熵:“丁先生,请不要太紧张,请这边上车吧。”

  然后丁熵便僵硬地踩进车里,途中若没有卢旺的搀扶,他很可能在这里磕一跤。

  三个人先后上车,随着车的开动,车厢陷入了寂静而尴尬的局面。

  卢旺很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种气氛,但是搜寻大脑,发现自己对这件任务,对接待对象,甚至对那个所谓的什么“统大会”几乎一无所知。他便只好假笑着问道:“丁先生,您对这次旅程满意吗?您对接下来的会议有什么期待呢?”

  “额......啊?”垂着头的丁熵才反应过来有人和自己说话。

  卢旺只好再问:“您对接下来的会议有什么看法或者展望呢?方便和我们说一说吗?”

  “啊......我也不知道,下飞机前,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军官瞥了卢旺一眼,继续端正地坐着,目光生硬。

  卢旺笑不出来了,只好收回身子,假装在调试自己不存在的脑机操作端。

  车突然停了下来。

  军官第一时间起身,站在了两人和车厢门之间。几十秒后,见没有什么动静,军官便让两人坐好,自己下去看看情况。

  卢旺和丁熵也都进入了高度紧张和戒备的状态。大约一分多钟,军官打开车厢门,对两人说:

  “两位,我们的车辆前面刚刚被几颗‘滚地蛇’暂时摧毁了通行条件。为了保证二位的安全,我将暂时离开,前往缺少人手的排雷组在二位前方进行威胁预警和排除。车的前座还有两个士兵,如果遇到危险或者有需要,可以在隔板上轻击三下,他们会及时回应你们。”

  说罢,军官拍了拍军服两肩侧下方,随即一股灰色粒子流慢慢爬上军官的前后面,最后很快凝固成防弹衣的形状。军官拉上门,脚步声便远去。

  车辆再一次发动了,但车速明显比刚才慢了一些。

  垂着头的丁熵小声地喃喃:“太可怕了。”

  卢旺猛地望向丁熵,好像看见了海底死寂不动的蚌突然打开了双壳。

  “丁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外面,太可怕了。”

  “您是指战争?害,战争时期,这些场面难免的。您归国不久,等过一段时间就适应了。”

  “我们真的......那么脆弱吗?”

  卢旺惊讶地望着丁熵,眼神随即变为同情,然后黯淡下来,一时说不出话。

  “你知道吗,先前我只是从媒体上看到;但现如今,我在飞机上,看到了满地的硝烟,满地的疮痍,无形的铁穹覆盖着大半个陆地。现在,我们甚至连保护任务都没办法再抽出更多一个人。”

  卢旺低下头,终于回应道:“我们......会好起来的。丁先生要有信心啊。”

  “我们的防线已经推移到这里了。战场已经逼近了我们的大后方,我们微弱跳动的心脏。我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归乡人,怎么......燃得起信......心。”丁熵眼圈微微泛红。

  卢旺不再回应什么。这些话全部都像重槌般一字一句敲击在他心上,堵塞了腹中未出的千言万语。

  这时,卢旺和丁熵的外置神接器(神经元接收器)都同时收到了一份文件:

  欢迎两位参加本次紧急召开的秘密会议,统大会委员会将在本次会议上商讨“防线”计划的执行性和核心内容,请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会议将在十二小时后正式开始。请注意,本次会议将决定的内容可能成为战役的成败关键,请参会者保持严谨的参会态度。我们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会议的机会。本内容不重复___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对方,卢旺对眼前这个普通年轻人的原本的问题消失在了脑海里。他微一抿嘴,目光闪亮,向着丁熵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第二序章:三、回归

        奥古利市波罗的区浮轨AE—12号线路,五月三十日的中午十二点二十四分十六秒至五十秒,在其317正负2米路段、以其上的一辆无法识别信息列车为中心的八十米半径范围内,几乎所有的明暗监控摄像头都出现了将近四十秒钟的黑屏或断线。在这四十几秒的时间里,这辆列车在周围半英里内也巧合地避开了任何一辆列车的在轨运行。

  只有在黑障区外的一个轨道检测仪记录到了有强光闪烁的迹象,持续了几秒便突然消失。

  一辆无法识别、无法进行内部物理成像的挂轨列车和一辆只有一个人的同样是无法识别的列车分别自黑障区内从两条不同方向的轨道飞驶出来。

  在那辆神秘的不可识别列车里,大难不死的丁熵面瘫似地僵坐在皮椅上,在伸过来的递水的那双劲瘦的手臂面前毫无反应、眼神呆滞。

  递水的手于是又慢慢收了回去。

  “真的很抱歉,非常抱歉,丁先生,我们真的很愧疚以这种方式来营救您。但是当时我们确实没有别的办法了……”

  丁熵猛然回过神,“你们不是来杀我的?”

  “不是,肯定不是,要害您的是刚才那辆车上的人。准确来说,我们也不清楚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大概率不会是好事。”

  “那我怎么就能够相信你们不会害我,你们是真是假?”

  丁熵又身子后倾靠在了椅背上,目光无神。“这周的……第三次?是的,像坐过山车,一波三折,跌宕起伏……我累了,这辈子第一次这么累。”

  秘书面不改色,静静地望着丁熵道:“我,我的老板,也就是你的舅舅,不会作假。现在我们正在去找他的车上。”

  “可是刚才我的‘舅舅’……好像已经来过一次了。”

  “他不是,他只是奉命办事的一个易容小丑。”

  “那意思是,你们就一定是真的喽?”

  丁熵摇摇头,叹一口气。“其实……真的挺无趣的。虽然过程挺刺激,但是本质上也不过那样。一个全息投影……一个易容面具,你们真的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秘书沉默片刻,才开口道:“我们并不意外,毕竟您是个学者,一个极富洞察力的年轻学者。不过,我们能够保证我们身份的真实性。”

  “你是我舅舅的秘书?”

  “是的,丁先生,是老板让我来救的你。”

  “假如你们是真的,你们怎么会知道我出事了?不是进警局的事,是我被绑架了的事。”

  “现在您的身份很值钱,您知道吗?外面很多知情的势力都在想方设法找你。”

  丁熵有些惊诧地扶了扶眼镜,这是他未料的。

  “怎么会?就是因为大会的酒店杀人案吗?”

  “不完全是。您这几天了解不多,但是在那天酒店杀人案曝出前几个小时,就已经有人在联合网上小范围发布了你的一篇分析和报道。当时很多高层和政客圈子里都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什么报道?”

  秘书眼睛分焦片刻,好像是在看时间,又好像是故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现代人不再需要繁琐地掏出手机或低下头看表,在物联技术高度普及的时代,想进行这些程序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或一个清晰的念头去控制耳侧的芯片。

  几秒钟后,秘书才心不在焉地说:“您回去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对您影响很大,单凭您是不可能解决和澄清的,您舅舅也不行。”

  秘书又眼神分焦,过了一会,再开口道:“您果然是个学者,竟这么快就发现了刚才那人的不对劲。”

  “他被你们的人或者警察抓到了?”

  “不是,他的防火墙太低,我们只花了十来分钟就黑进了他的监控。”

  “这没什么,我也只是刚好随口问问我的东西。对了,我的还放在警局的电脑,你们去取了吗?”

  “我们通知下去了,一会就会有人把电脑从警局取回来。”

  丁熵感觉到了微微的加速度,然后看见窗外飞快掠出残影的景物渐渐慢了下来。

  “这辆车是我们从轨道公司交涉以后现租的新车,还没有设置程序,那些服务设施还没有上线。”

  “我知道,我不用……前面就到了吗?”

  “是的,您舅舅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和行李,正在集站台等您。”

  丁熵原本想惊讶地问一问为什么,转念一想刚才的谈话和自己的处境,马上也就理解了。只好把到嘴边的话说出来:“这么紧张吗?”

  “是的。现在的环境对您、甚至对我们来说已经非常不稳定、不安全了。”秘书一边用眼神操作着芯片、好像在查阅着什么,一边起身用手设置车的控制板。

  丁熵有些不解。“那舅舅的公司怎么办?他的下属和员工都知道了这件事吗?”

  “不会,这件事本来就是由未知的高层人员挑起的,当然,也只会有高级别的人知道。老板会以度假的名义陪您回去避一避风头,也刚好应对目前严峻的国际形势。”

  目光突然收缩,丁熵愣住了。

  “回……回哪里?”

  “老家,回国。”

  “我妈妈也在?她也跟着……她也愿意跟着回去?”

  “应该是的,夫人听说您也要走,肯定不会把自己留下来。”

  “为什么?”

  “我说了,一会儿见到您舅舅,他会慢慢向您解释的。”

  丁熵的意识跌入了一张宽大的面庞,熟悉而平易近人。背景是一个中年的和蔼的、略微发福的、嘴唇微微翕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喊出那两个字的女人的脸,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母亲。

  再往后移,是一个无比亲切而陌生的苍老的蒙灰的油画,以油画作为背景,他看到了葱郁的森林,看到了滚滚大江,看到了黄流激荡,嗅到了淡淡的米糖味和桂花味,足下传来了一阵涤荡一切焦急与燥热的清凉的水花濯足的感受。

  那个遥远的油画,他阔别了太久。如今,这幅油画猛然从他的心灵匣箧的最深处被浮起,同时散发出来他太多埋藏的心绪。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想哭,想咒骂,想感慨,但是此时此刻他什么都做不出来。

  行星绕日到了远日点,最终还是要疾驰着、虽不舍而又不得不在坚实的引力作用下奔回母星的怀抱。

  一个回归,一轮新月,一起日出。